他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针的眼,重新打量起不远处的金玉堂,
“你藏的倒是深,连老夫这双眼睛,方才都险些被你糊弄了过去。”
此刻的金玉堂,已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月光下,他脸上再无半分在书院时的嚣张跋扈、愚蠢单纯,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像覆了一层寒冰,眼底是深潭般的死寂,却流淌着刻骨的恨意与讥诮。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糊弄?我一个商贾之子,除了这点装傻充愣、花钱保命的伎俩,还能做什么?”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刺向阎公公:
“只是没想到,陛下如今连这点微末伎俩,都容不下了。”
阎公公苍老的眼眸微眯。
金玉堂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无不讽刺的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收权柄,固皇位,楼家世代戍边,战功赫赫,却被他一杯毒酒解了兵权!”
“慕容氏诗礼传家,清流脊骨,只不过编纂帝史时不愿润饰,就被他寻了由头贬谪出京!”
“辜家将门忠烈,断龙岭一役折损过半,难道真就是杜孤鸿一人的手笔吗?我瞧他也不过是替人背下污名罢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诉说着,怒火险些灼烧理智,平静的语气下带着近乎绝望的嘲讽与悲愤:
“我原以为陛下的刀只对着臣子,可没想到他连金家都不肯放过!我们金家算什么?!一介商贾,平民百姓!无权无势!祖祖辈辈辛苦积攒,不敢逾矩半分,不敢结交权贵,甚至年年主动献上大半家财充盈国库,所求不过是个安稳!”
他死死盯着阎公公,眼眶猩红,险些把牙咬碎:
“怎么?如今连百姓口袋里这几个活命的铜板,陛下也一定要抽干吸尽吗?也要派身边人来行这鸡鸣狗盗、杀人夺宝的勾当了吗?!”
山风骤紧,吹得树叶哗啦作响,却吹不散金玉堂眼底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惊人恨意。
阎公公静静听着,脸上的玩味渐渐淡去,覆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揣度的冷漠。
“娃娃,”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平静,
“你既看得这般明白,就更该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金家的财太多了,多到了让人睡不安稳的地步。”
他掌心微微合拢,那五枚金钱镖在他指间无声化为齑粉,金色的细屑随风飘散。
“交出东西,老夫方才的话,依旧算数。”
金玉堂缓慢摇头,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我宁可将家产散尽天下人,也绝不付予豺狼!”
话音落下,他控制不住死死攥紧了怀里的娃娃,力气大到指节泛白,布料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声响,仿佛要将这个他曾爱逾性命的娃娃硬生生撕裂。
一段被他刻意深埋、不去回想的记忆,猝不及防从脑海中浮现——
临入书院前夜,母亲房中只点了一盏小灯。她把他搂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他骨头都有些发疼了。那个总是梳着华美发髻、戴着点翠珠玉的娘亲,此刻散着头发,素着一张脸,把那个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娃娃塞进他怀里。
“多多,”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听娘说,这次去书院,就好好待在那儿,读得进书便读,读不进便罢了。”
他记得自己急切地想表决心:“娘,我一定好好念书……”
“没有将来了!”母亲突然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收住,化作更颤抖的低语,“孩子,娘不要你将来了……娘只要你活着。”
冰凉的眼泪滴在他额头上。
“你爹回不来了,那些叔伯、那些官老爷、还有……还有宫里头的……”
她的气息乱得不成样子,下唇被咬出了血,却不敢吐出那个名字,
“他们都盯着咱们家,娘没用,娘护不住这个家,也……也快护不住你了。”
她死死抱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险些掐进肉里:
“你记住,去了那儿,就忘掉以前在家里锦衣玉食的日子。别人笑你蠢,你就让他们笑,别人欺你笨,你就由他们欺,千万别争强,千万别出头,就当娘养了个真傻子……只要你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终于松开他一点,泛红的眼眶望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牢牢刻进心底:
“这个娃娃你拿好,别问为什么,就当是娘求你,守着它,就像守着咱们金家祖宗的最后一点基业……”
“别回来,除非娘去接你。”
她最后捧着金玉堂的脸,用力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好活,儿子,只要活着,笨一点、窝囊一点……不丢人。”
那夜的灯火,母亲咸涩的泪水,和那句“只要活着”的哀求,此刻都变成了千万根针,把金玉堂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活着?不。
他控制不住缓缓摇头。
母亲,豺狼是永远不会知足的。这世上有些人,心里的恶毒和贪婪早已超出了你的想象。他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不懂什么叫怜悯。哪怕你跪地求饶,哪怕你装疯卖傻,哪怕你退到天涯海角,把一切都拱手相让……
只要他们还想,只要他们还能,他们就会张开獠牙,把你最后一点骨血都榨干吞尽。
求饶,没有用。躲避,没有用。
金玉堂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陪伴他多年、承载着母亲最后寄托的布娃娃。他曾经那么爱惜它,连一点污渍都不肯让它沾染。可如今,这东西成了催命符,成了豺狼眼里垂涎欲滴的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双手攥住娃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刺啦——!”
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夜色中响起,格外刺耳。
金玉堂脑海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了它!
毁了这个祸根!毁了这个让他们母子分离、让父亲入狱、让全家陷入绝境的万贯家财!他宁可亲手毁掉,也绝不让祖宗基业落入那些吃人的豺狼手中!
“竖子敢尔?!”
阎公公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他眼底寒光暴涨,杀机再无掩饰!
“你自己求死,也怨不得老夫了!”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金玉堂身前,一只干瘦如鹰爪的手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朝着金玉堂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掌风凌厉,如刀如剑。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头颅,便是山石也要粉碎!
金玉堂甚至能感觉到那迫近的死亡寒意,一度头皮发麻,呼吸困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只见一枚不起眼的石子自黑暗深处射来,不偏不倚击向阎公公拍下的手腕!比之前金玉堂的金钱镖更快、更疾、更刁钻!
阎公公冷哼一声,拍向金玉堂天灵盖的手掌不得不中途变向,五指微张,改拍为击,将那枚石子硬生生隔空碎成齑粉。
阎公公倏然收手,双手负于身后,挺拔如枯松的身影转向石子袭来的方向。他面上怒色已敛,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阴沉,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淬毒的针尖,直直刺向那片漆黑的树丛: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给老夫滚出来!”
阎公公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浓密的树丛却并无动静,只有夜风穿过的沙沙轻响。就在周遭氛围凝固几乎要让人窒息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老前辈何必动怒,我早就来了,只是你没看见罢了。”
那人并没有藏在树丛里,而是栖身在更高处的枝桠上。月色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起来,清辉如水,勾勒出对方双手抱臂,稳稳立在横枝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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