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楚陵的声声质问,那些武将或是眼眶通红,或是双拳紧握,更甚者老泪纵横,羞愧低下了头颅。
武勋以军功立爵,当年那一战他们几乎把自己族中最精锐的子弟都送去了北方,却是十死无生,连全尸都没回来!
如今数年过去了,他们不仅没有血洗当年的耻辱,反而要忍气吞声将公主下嫁,就算死了也无颜面见那些曾经的同袍!!
外间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将宫殿外间的灯笼吹得晃动不止,天边阴云滚动,无尽的黑暗似要吞噬整座皇城,唯有一抹头盔上插着红翎的身影在暴雨中策马疾驰,翻过山道险阻,离皇城越来越近。
楚陵一身白衣站在殿中,生平第一次直视着在自己心中奉若神明的父亲,一字一句沉声道:“儿臣这一身孝服,不是穿给今日截杀的那群突厥豺狼,而是给我西陵无数英勇战死的将士!”
“父皇若要治罪,儿臣认!”
“父皇若要认错,儿臣万万不能!”
宫殿外间的台阶下不知何时多了数不清的身影,一名太监冒雨来报,跪在角落颤声道:“启……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与怀柔公主正脱簪戴罪跪在殿外,说自己教子不善,没有管好兄长子侄,犯了陛下忌讳,求陛下降罪惩处,甘愿一同受罚,其余的宫妃也跟随皇后娘娘一起来了,正跪在殿外求情呢!”
帝君却置若罔闻,眼睛直勾勾盯着楚陵,语气冷然:“朕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错?!”
楚陵掀起衣袍下摆跪地,笑了笑,仍是那四个字:“儿臣无错!”
帝君猛然扬起手臂,然后在朝臣的惊呼声中朝着楚陵的脸上扇去,闻人熹见状瞳孔收缩,条件反射想要挡在前方,却被楚陵早有预料般反手钳制住动作,然后毫不避讳抬头,迎上了帝君的巴掌——
那一巴掌并未落下来,在距离脸部只有寸许的位置倏地停住,劲风扫落了一缕鬓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只见帝君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出乎意料道:“好!好!好!够有种!不愧是我楚氏子孙!!!你说的对,倘若今日朕以公主下嫁,又因你杀了几个突厥狗贼便施以惩处,死后如何有面目去见祖宗魂魄!如何对得起那战死的数万将士!”
帝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把攥住楚陵的右手,缓缓平静下来,盯着他认真道:
“今年春蒐之时,朕便对你们兄弟几个说过,谁的箭术最好,射的猎物最多,这枚九龙玉扳指便赐给谁,可惜他们当日的猎物都让朕不甚满意!”
帝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那枚戴了多年的玉扳指套在楚陵的手中,轻拍两下,然后用力攥紧,力道大得一度让楚陵有些疼痛,仿佛他交出去的不仅是一枚轻飘飘的戒指,还有那沉重的万里江山:
“老七,你很好,从来没有让父皇失望过。”
“我楚家的江山要站着守,绝不能跪着求!!”
恰逢此时,马蹄踏破暴雨而来,一名鸿翎急使连滚带爬跑入殿中,声嘶力竭喊道:“陛下!前方军报!!岳撼山率兵大破突厥王庭!阵斩三万!!定平克寰四座城池尽数收复!!!阿史那鲁首级被斩,残部溃逃!!”
满朝哗然中,唯有楚陵和帝君维持着平静,区别在于前者是真的镇定,而后者是强行压抑的狂喜,连藏在袖中的手都有些隐隐发颤:“好!好!天佑西陵!天佑西陵!!”
帝君猛然一把攥住楚陵的手,盯着他出乎意料道:“菩音,倘若朕把这座江山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楚陵终于没有再像前世一般退却,他用力反握住帝君的手,在群臣的目光中缓缓答道:
“必守我西陵,寸土不失!”
这句话,仿佛预示着西陵终于有了一位合格的储君。
从此山河万里,苍生涂涂,由他一肩担起。
数百朝臣齐齐下跪,声震云霄,一度盖过电闪雷鸣:“臣为陛下贺!为西陵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毫无悬念,玄华殿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注定会成为西陵的下一代君主,褚家的心服,闻人家的效忠,还有陛下的恩宠,就连远在千山万水之外攻破突厥的岳撼山——西陵唯一的一位异姓王,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样的地位无人可撼,哪怕帝君也不能。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全军大胜,收复失地的喜悦中不可自拔时,闻人熹的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他怔怔望着跪在自己前方的那抹身影,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楚陵刚才死死将他按住的情景,还有对方挽弓搭箭,轻而易举射杀骨咄禄的情景——
这样惊人的力道,这样娴熟的箭术,怎么可能是一个病秧子?!
闻人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受骗了。
作者有话说:
世子:QAQ老公你说句话啊老公!!!!
楚陵(揉头):乖,等回家我给你下个反诈App。
第138章 动摇
元安二十五年,帝君下旨:
凉王楚陵,天资粹美,秉性温良,有君子之度,亦具雄主之资,今授皇太子册宝,立为储君,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哉。
这道圣旨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诚王已废,幽王放荡,威王鲁莽,如今放眼整个朝堂,也唯有凉王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朝会散后,楚陵被帝君留下密谈,文武百官则纷纷涌上前给闻人熹道喜,要知道定国公府乃是凉王的姻亲,等将来凉王继位之后,定国公府的地位肯定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此时不烧香拜佛,更待何时?
然而闻人熹始终面色霜寒,对于众人的恭贺也是略一拱手,然后大步离开了玄华殿。
外间大雨未歇,闻人熹却视若无睹,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宫门外间疾驰而去,冰冷的雨水浇在盔甲上,连骨头缝都冻得生疼,却怎么也比不上他心中的寒意。
自己被利用了——
这是闻人熹半个时辰前才想明白的事。
楚陵如果真的是一个纯良无害的病秧子,怎么可能兵不血刃地坐上太子之位?回想起从前种种,崔琅、钱益善、张子构,这些人虽然都是自己亲手铲除的,可是桩桩件件背后都离不开楚陵的推波助澜。
还有岳撼山,这个人也是楚陵当初让他想办法安排进西军的。
或许楚陵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等着所有人往里钻,他把自己当成一把可以利用的刀,定国公府也只是他的一块垫脚石,大婚之日对方承诺的白首不离真心相待,都只是为了骗自己相帮的花言巧语!
大雨滂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闻人熹不知策马跑了多久,愤怒到极致终于缓缓平静下来,只是平静过了头更像是一种无处可去的茫然,最后不知不觉来到了定国公府的门前,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府邸,在雨中翻身下马,却迟迟没有走进去。
定国公如今率兵出征,二公子闻人烁也是个贪玩不着家的性子,偌大的府邸没了主人,便显得有些空荡清冷,徒留一个华美的外壳。
守门的门房瞧见世子站在外间淋雨,连忙跑去通知管家,不多时一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便撑着伞匆匆赶来,看见闻人熹惊讶道:“世子,你回府了怎的不进屋,快快快,老奴这就命人给你备热水沐浴,大半夜的寒气重,万一淋病了可怎么办!”
他曾经是定国公身边的老亲兵,因为年纪大了便退下疆场当了管家,也算闻人熹半个长辈,语罢连忙扯着人进府,后者也没反抗,跟着回到了自己从前住过的那处小院。
婢女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因为知晓世子不喜贴身伺候,全都恭敬退到了门外守着。
闻人熹见屋里只剩自己一人,这才卸下身上冰冷的盔甲和湿透的衣物,他也没试水温滚烫,直接浸在了浴桶之中,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驱散了四肢的寒意,只是怎么也驱散不了心中的无边阴霾。
闻人熹闭目低头,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不明白自己的眼睛怎么会这么酸涩,心也揪得厉害,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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