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刚才离得远没留意,现在凑近了,厉戎生才看清孟阙那白皙的鼻尖上生着一点小小的黑痣。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一根淬毒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记忆深处,让他猛地想起一个早就化为枯骨、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仇人。
一股难言的暴戾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刹那间,眼前这张原本还算斯文儒雅的脸,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刺目。
孟阙不知道厉戎生的意图,垂眸维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姿态:“是,少帅。”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肩膀骤然一沉,被人不紧不慢拍了两下,力道既沉且重,险些捏碎他的肩胛骨。始作俑者却恍若未觉,反而就着这个近乎钳制的姿势微微俯身,用一种慢条斯理的音量问道:
“孟老板不是要募捐吗?打算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
这话听着像是询问,可配着他手上毫不放松的力道和逼近的姿态,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与驱逐。
孟阙忍着疼痛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来了就可以开始了,少帅,请前方入座。”
厉戎生这才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松开手,在钱会长等人的簇拥下走向前方宾客席主位。
接下来的募捐流程乏善可陈,无非是商会代表们依次上台,把早已备好的巨额支票投入铺着红绒的募捐箱中,再说些“仰仗少帅守城辛劳”、“聊表寸心”之类的场面话。满场掌声雷动,却掩不住一种程序化的虚伪。
而陈骨生始终安静立在人群外围,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欣赏着这出好戏。他注意到孟阙发言完毕下台后,中间消失了几分钟才重新回来,等再度现身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示意侍者播放音乐,扬声道,
“各位,募捐环节已经圆满结束,接下来是舞会时间,请大家尽情享受良宵。”
悠扬的华尔兹乐曲响起,刚才略显严肃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宾客们纷纷步入舞池。然而陈骨生却瞥见,孟阙借着转身整理袖口的动作,微不可察对其中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颔首示意。
只是在场穿着黑白礼服的侍者实在太多,宴会厅里人头攒动,对方一转身就隐入了人群,实在难以寻觅。
厉戎生身为整场酒会地位最高的人,募捐环节刚一结束就被各方要员团团围住。除了本地的局长、参议,几位金发碧眼的领事馆官员也端着香槟上前搭话,其中以Y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约瑟夫最为积极,正用一口半生不熟的中文探讨货运关税问题,话里话外都想捞钱。
厉戎生平常最烦这些掉进钱眼里的洋鬼子官员,但碍于情面也不会把局面弄得太难堪,通常应付了事。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约瑟夫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厉戎生却偏偏眉目阴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厉戎生的脸色此刻白得有些不正常,呼吸稍显急促,额头出现了细密的冷汗,就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少帅,根据通商口岸章程,我国商船在万城港享有吨税减免,如果能把这项规定延伸到……”
话未说完,约瑟夫没由来顿住。只见厉戎生忽然指节泛白地扣住扶手,原本慵懒搭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冷冷抬头看向他,目光就像淬了冰的锋刃,让久经官场的约瑟夫心底一寒。
“失陪。”
厉戎生倏然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冷峻的侧脸在灯光下更显瘆人,
“我出去透透气!”
约瑟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场弄得一怔,随即做了个夸张的摊手姿势,对身旁的法国领事低声抱怨道:“这些喜怒无常的当地军阀!”
而此刻的厉戎生正快步穿过走廊,军靴声在空旷的廊道里略显急促。许维均带着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清楚看见少帅后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军装领口。
“少帅,您……”
“闭嘴,滚出去守着!”
厉戎生猛地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关上。他双手撑在大理石洗手台前,盯着自己在镜中苍白的脸,突然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居然有人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他。
厉戎生离席后,原本围拢在旁的名流高官也渐渐散开。一名侍者正欲上前收拾茶几上那杯未饮尽的香槟,却忽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按住了杯沿。
侍者抬头,对上一双藏在金边眼镜后的温和眼眸,面前这位年轻先生气质儒雅,唇角带着浅淡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杯酒,少帅回来或许还要喝,暂时不用收拾了。”
侍者欲言又止:“先生,酒里的气泡已经消散了,等少帅回来换杯新鲜的或许更好。”
陈骨生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望着他。
侍者被他看得心里莫名打了个突,隐晦环顾四周一圈,到底不敢引来注意,只能躬身带着托盘离开。
陈骨生拿起那杯酒,递到鼻翼下方轻嗅。他眼帘垂落,看似寻常的动作里却透着一种异样的专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痕迹。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眼眸悄然闪过一抹暗芒——
是鸦片提取物。
而且绝不是寻常市面上的粗制烟膏,是经过反复提纯的精粹,只需一点就足够诱发深植骨髓的瘾症,味道细微,很难察觉。下毒的人,不仅手段阴狠,更对厉戎生的旧疾了如指掌。
他不动声色转身离去,原先摆放酒杯的桌面已经空空如也。隐在人群里的孟阙见陈骨生竟然直接带走了杯子,瞳孔骤然收缩,连忙悄无声息跟上。
陈骨生刚刚经过走廊转角,就见许维均正带着四名持枪亲卫守在洗手间门口,焦躁来回踱步,不时凑近门板倾听动静,神情难掩担忧。
“许副官。”
“陈医生?!”
许维均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眼睛顿时一亮,活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他大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焦急道:“你来的正好,少帅的情况有些不对劲,他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快十分钟了,怎么敲都不应!”
陈骨生往门口看了眼,轻轻抬手下压,示意许维均不要着急:“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吗?”
这件事大概有些为难,因为厉戎生肯定不准人进去,但没想到许维均直接干脆利落让出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医生!请进!”
“……”
陈骨生微妙沉默一瞬,然后在许维均热切的目光中推门进去了。
孟阙隐在暗处,有些不确定陈骨生是不是想反水向厉戎生告密。他思及此处,无声咬紧牙关,把心一横,佯装急着找洗手间往门口径直走去,却被许维均上前一步,抬手拦了个正着,语气冰冷公式化:
“站住,这里闲人免进!”
孟阙额头冒汗的样子倒是让人信了几分他的话:“我实在着急,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
许维均轻抬下巴:“去对面那条走廊。”
孟阙语气为难:“太远了。”
许维均嫌弃看了他一眼:“那就憋着!”
拉屎都嫌远,懒死算了。
作者有话说:
许副官:除了陈医生,其余人都给我退!退!退!
第260章 含住
陈骨生走进洗手间的时候,只听一阵急促的水流声从里面传来。
厉戎生正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用冷水拼命洗脸,他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右手攥紧成拳狠狠砸向坚硬锋利的石台边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骨节与大理石猛烈撞击,鲜血瞬间涌出。
可这样自虐般的痛楚,依旧没能驱散脑海中阵阵袭来的混沌。他恶狠狠抬起头,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扭曲苍白,水珠混着额角的冷汗不断滚落,眼底猩红更盛,困兽般艰难喘息。
厉戎生听见身后传来门响与脚步声,头也不抬,从喉间挤出一个低哑却暴戾的字眼:
“滚——!”
那脚步声不仅没停,反而愈走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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