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谢风扬回到学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捣鼓那口铜锅,而是破天荒走到楼疏寒的那张书桌前,铺纸研墨,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又停住,盯着那墨迹出神。
方才在屋内,他其实并未脱衣,夫子也未曾验身。
他们两人,一人盘坐书案后,一人规规矩矩跪坐在堂下,周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风扬,”
柳夫子终于缓缓开口,
“前次老夫罚你抄写院规,你非但抗命,还将老夫斥责一番,我细思之下,你所言也不无道理。既如此,从明日起,你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抄写院规,十日后,抄得多少算多少。”
谢风扬闻言一愣,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他试探性问道:“夫子,您不罚我了?”
柳夫子淡淡瞥他一眼:“抄书不是罚么?你若嫌不够,还可再加。”
“不用不用!够了够了!”
谢风扬连忙摆手,随即又道:“那您还要验明正身吗?”
他说着就要解开腰带,豪放得让人眼皮子狂跳不止。
柳夫子见状面露怒容,低斥道:“荒唐!此乃学问之地,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速速住手!”
谢风扬闻言这才停下动作,尴尬一笑:“学生冒犯了。”
柳夫子望着他,欲言又止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低低自言自语:“书院本是治学清静地,不该掺和那些算计,只是人一多,是非便多了。”
他语气缓了缓,竟难得透出几丝温和:
“你心性正直,是个好孩子,往后无论行至何处,都不要忘了今日的赤诚之心。
“我为你师,如今别无他言,世间歧路纷杂,多少人走着走着便忘了初衷,陷入迷途,只盼你心持正道。”
他说完这番没由来的话,也不给谢风扬消化反应的机会,看向窗外缓缓道:
“去吧,该出去了。”
那一刻,谢风扬觉得,夫子或许什么都知道,毕竟慕容龙泉是他最器重的学生。
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尽了一个师长庇护的本分。
雨还在下。
谢风扬抄了一页纸,正准备搁笔,忽然感觉窗外似有人影。他偏头看去,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对方并未撑伞,就那么静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深得让人看不透,像是在等着谁。
谢风扬见状顿了顿,起身推门走入雨中。
“慕容兄,”他在阶前驻足,“雨急风凉,何故立于此处?”
慕容龙泉一言不发望着谢风扬,唇色苍白,他一向最重仪态风度,此刻却难得显出几分狼狈,静默片刻,他才露出一抹稍显难看的笑意。
“认识这么久了,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这番话稍显突兀,慕容龙泉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也不管谢风扬的反应,他的声音被雨声浸透,像在回望一条很远的路,像在品尝难以言说的苦,
“当年学宫招考,父母倾尽家资送他来应考,可他学问不精,未能得中……最后,反倒是我得了夫子青眼,得以在此就读。”
“自入书院,我一日不敢懈怠,弓马骑射,屡屡夺魁;品状排行,仅次于楼兄,你没来之前……除他之外,书院无人能及得上我。”
这不像是慕容龙泉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温雅从容,从不争强好胜,永远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他那永远突破不了的“50%”好感度。
雨势越来越大,慕容龙泉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谢风扬只看见他眼眶通红,唇边却扯出一抹笑:
“谢兄……”
他唇瓣微颤,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其实……我是——”
谢风扬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然后缓缓摇头。
他望着慕容龙泉,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清明而坦然:
“慕容兄,既然是秘密,便好好守在心里吧。”
“或许眼下的我们还不够强大,不足以撼动那些横在头顶的不公与规矩,但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打破那些规矩,到那时,秘密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在从前九百多次的重生里,谢风扬见过慕容龙泉因女子身份败露,被逐出书院,身败名裂,为世所不容。
但也曾有那么几次——上苍垂怜,她瞒过了所有人。
他曾亲眼见过——在某个遥远的轮回里,慕容龙泉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朱紫官袍映着殿外天光,她执笔落墨,改写了律例章程,自此女子入学科考,皆成寻常。
那不是一夜之间的骤变,而是星火渐燃,终成燎原。书院的门为所有志学者而开,念书识字不再是独属于世家门阀的特权。
谢风扬在雨中缓缓后退两步,衣袖已被雨水浸透。他面向慕容龙泉,郑重执礼,姿态端正如仪,是学子对同窗的敬重,亦像是对某个尚未到来的时代的无声致意。
他一向待她如此,规矩周全,谨守分寸。
“慕容兄,这世间总有些路,起初荒芜无人,走得坎坷孤绝。可一旦走通,后来者便会寻迹而至,一人,百人,千千万万人,将这条崎岖小路走成通天大道。”
“我祝你,此道不孤。”
一阵风过,穿窗而入,拂起了书案上那张未干的宣纸一角,纸上抄写的并不是院规,而是一行墨迹淋漓的诗句: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纸页翻响,似剑鸣。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偷偷扒窗户):盯.jpg
第315章 同床共枕
雨幕中,慕容龙泉静立片刻,终于缓缓拱手,还了谢风扬一礼,她一字一句开口,姿态从未有过的郑重:
“谢兄今日之言,龙泉矢志不忘。”
慕容龙泉话音刚落,谢风扬耳畔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关键人物“慕容龙泉”好感度已达圆满:100%】
【状态更新:半生隐忍,不对人言,她将你视为这条孤绝之路上唯一可信的同行者与见证人,亦是可以交托生死的良师挚友。】
【达成隐藏成就:相交莫逆。】
【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1】
【检测宿主已达成支线任务,成功找出书院里潜藏的女子,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x1】
【目前累计重生次数:x2】
隔着雨幕滂沱,无人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楼疏寒搁下手中书卷,静静望着院中那两道互相对拜的身影,眸色幽深,辨不出情绪。直到谢风扬浑身湿透地推门进屋,他才淡淡收回视线,头也不抬地对药奴轻摆了一下手。
药奴会意,转身取来一套洁净的干衣与薄毯,行至谢风扬身前,语气古井无波:
“请公子更衣。”
谢风扬有些讶异,自己待遇居然这么好的吗?
他伸手接过薄毯,囫囵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不着痕迹瞥向楼疏寒,却见对方仍垂着眼眸看书,并不看向自己,只得将薄毯递回,接过干衣道:
“有劳,我先去偏房沐浴,洗完了再换。”
不得不说,借住楼疏寒这儿是谢风扬近来最英明的决定。书院不许学子带仆役,旁人沐浴都得自己去提桶,唯独楼疏寒因为身体不便,特别破例可以携带四名药奴随侍,每次洗澡的时候热水都在隔壁提前备好了。
此刻谢风扬正舒舒服服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颈间却骤然一紧,一条冰凉滑腻的黑尾毫无预兆缠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把他活生生勒死一样。
谢风扬没预料到这场突袭,差点被勒得背过气去,他死死扒住那截黑尾,一边挣扎一边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你发什么疯?!我洗澡呢……懂不懂非礼勿视啊你!”
小黑蛇当然不懂,它只知道谢风扬把它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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