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痛苦遥遥相望。
再睁开眼时,白熵静静地躺在浴缸里。
周澍尧在一片死寂里听到细小的、汩汩的水声,那是他的血,一点一点往外冒。他头疼得快要炸开,冲过去抱起他,白熵的身体还是暖的、软的,他按住伤口,血依旧从指缝涌出来,他在这一刻看到了生命流逝的形状。
血液,90%以上都是水,人体,超过一半的重量也是水,白熵就这样慢慢融化在水里。周澍尧浑身冰凉,头发湿答答地滴着水,顽固地贴在脸上,引导着泪流下来的方向。他抬起头,天花板迅速旋转着远离,退成了一个无穷大的空洞。世界与他脱离了关系,明天似乎再也到不了。
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领,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猛然惊醒。
周澍尧第一次知道,梦里的疼竟然可以真实到荒谬的地步。
周澍尧在白熵怀里哽咽:“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想知道,我必须要知道……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继续爱你了……”
他一把抹掉眼泪,紧紧抓着白熵的手,正色道:“说清楚!不说就分手。”
白熵想了想,从乔赫铭的FSP公司在省肿的项目开始说起。只开了个头,周澍尧便像是钻进了他的意识里似的,说:“所以你怀疑,你师兄的意外是被人设计的,一切都和因诺维达有关?”
白熵点点头。
“然后张岩入组,是你安排的?”
“我没有安排,我劝他不要去,我甚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Inno有问题,他还是要求入组。”
“他是想给你提供一个掌握证据的机会。”这句话,周澍尧不是疑问,是肯定。
“所以我,必须把这个真相挖出来。”
他们的家没有灯,也没有窗帘,靠在衣柜上,正巧能看见月亮渐渐下落,天光缓缓亮起的过程。
周澍尧还在努力梳理着脑海中那些纷乱如麻的信息,白熵突然问:“那你还爱我吗?”
周澍尧一愣:“啊?”
“全都跟你说了,你还继续爱我好不好?”
看着白熵装可怜的表情,周澍尧哭笑不得。
相拥着睡去,似乎还没过多久,他们被手机铃声吵醒。接完电话,白熵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又一次有了溺水的感觉。
“怎么了?”见他眼神飘忽躲闪,周澍尧心头一跳,立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对视,“别让我再威胁你一遍。”
“何卫凡说,他的账号被封了。还有……省肿葛副院长伤重不治,昨天晚上过世的,听说他在出事前两天,刚被纪委约谈过。”
死亡,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慢慢向他们逼近。
周澍尧突然慌了,他拉着白熵的手:“不干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吗?我们不是圣人也不是上帝,我们胆小自私狭隘,我们救不了所有人,能不能先顾好自己?”
白熵注视着他,似乎被那个消息震动,还没反应过来。
周澍尧眼里漾出些水雾,显得可怜兮兮的:“我不想下次在群里看见的,是关于你出什么事的消息,像葛副院长一样被人当八卦聊。白熵我们走吧,我们不在这儿当医生了。去读中医,读动物医学,开小诊所,再也不回来了好吗?”
白熵的心,在心疼和心软里打了个转,搅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最终,还是硬下心肠:“知道,但是不说,那就是同谋。如果我选择沉默,我就再也没办法走出去,只能陷在这摊烂泥里一点一点死掉。”他握住周澍尧的手,十指紧扣,似乎这样,可以把自己那一点点微薄的勇气分享给他,“他们敢这样做,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敢想象他们之前的药是怎么上市的,不敢想象还有多少病人的健康甚至生命遭到蔑视,甚至不敢想……有多少同行参与其中。”
周澍尧静静凝视他,疑惑着、探究着,似乎眼里这个闪着火光的白熵不是他认识的白熵。他认识的白熵,在刚开始实习时告诉他“不要和别人发生冲突”,说“医疗环境就是这样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应对”,还说“退一步能解决很多问题”,嗔怪他“口无遮拦盲目热血”……
他对现实做过那么多次妥协,现在却准备孤注一掷。
想着想着,奇怪的是,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恐惧感,竟在这强烈的反差中一点一点消失了,他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这笑让白熵毛骨悚然。
“你……怎么了?”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我的?”
白熵一愣,紧绷着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化成了一汪水。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变成我的?”
天气晴好,他们并肩走在楼下,在这个陌生的小区里漫无目的地散步。当初白熵买下这套房子,也是看中了这里的绿化,虽比不上之前那个推开窗便能看到的公园,但这点聊胜于无的绿意,也算是一种怀念。
白熵边走边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为什么想留在临床,是因为现代医学研究,都是真实有效干干净净的,大家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氛围让你觉得人生有意义。”
周澍尧低头,轻声说:“可我现在很害怕。”
“你还有怕的?你不是说全家都在公检法系统,不惹事也绝不怕事吗?”
“嗯……现在有了。人家说‘因爱生怖’,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心里没人惦记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白熵沉默许久:“……我都懂,我也知道医疗界干净不到哪儿去,这潭水已经挺浑的了,但是——在我这儿不行,我没办法当什么都不知道,乔赫铭和乔赫元都是我的亲人,外公什么态度我也不知道,可我心里不止有家人,良知和公义不允许我明哲保身。舅舅临死之前跟我聊了很多,他说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人生,他说不定也会像我一样做这些拯救的、安抚的、治愈的事。这个工作,不只是个谋生手段。”
白熵用食指轻轻揉搓周澍尧蹙起的眉头:“放心,人生不只有一条路。就算让我付出代价,我也愿意。这么多同学离开医院都能发展出不错的事业,我又不比别人差,当然也可以。”
刚走过一座小石桥,周澍尧脚下一滑,身体失衡的瞬间,白熵下意识地伸手去揽。
手臂刺痛,那是路边龙舌兰的叶片,新生而尖锐,划出一条浅浅的痕,血一滴一滴渗出。
白熵看着那抹红,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张岩死的时候,半睁着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一直到现在。澍尧,如果这件事我不搞清楚,我就永远都能看见那双眼睛,对着我说,他的死一文不值。”
他拉着周澍尧在长椅上坐下。
“其实我自己什么都不怕,即使有那么多对我不利的指控,我相信总能调查清楚。可我——”
“那天,乔赫元提到你的时候,确实把我吓住了,本来还热血沸腾的,心里一下子就凉了。我怕做这些事,会连累你。你好不容易从那么重的伤里恢复,好不容易毕业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很好的导师,正在走向上的路——”
周澍尧打断他:“其实,我一门心思想留在临床,并不是说全身心热爱这个事业,非它不可,而是受伤之后有点儿不甘心。但现在,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他微笑着,故意一字一顿地说:“更何况有位古希腊哲学家说过,‘人生不只有一条路,这么多同学离开医院都能发展出不错的事业,我又不比别人差,当然也可以。’”
白熵失笑:“那位古希腊哲学家说话还挺接地气。”
“可不么!”周澍尧挑眉。
◇ 第59章 普通人的勋章
吴兆延的家住在离主城区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这个别墅区和半岛的环境很不一样,远离海景,靠近山区,人烟稀少。车窗外的天色从淡紫变成了墨蓝,他才开到目的地。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