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熵的车轻巧驶离,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尾灯红光一闪,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一股莫名而来的怅惘涌上心头。
第11章 仙人掌
天还没亮,白熵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是一声突兀的巨响,像有人重重砸门,又像是远处工地的机械轰鸣。他已然没有了睡意,却仍旧闭着眼,这些年的工作早已将他锻造成一台精密仪器,眼睛一睁,便是全然警觉,没有半分混沌或过渡。
可几分钟过去,四周重归寂静,再无异响,整个城市依旧在酣睡中。原来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不过是梦里的一次回声。
他按部就班地起床吃饭开车进电梯,电梯门一打开,便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的女孩,她身旁站着个年轻男人,身形微弓,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显得唯唯诺诺。见白熵来了,立刻迎上去,说:“白主任您好,我来办住院”。
“张岩?”白熵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并调侃道,“不是说打死都不住院的吗?想通啦?”
女孩站起身说:“白主任您别介意,我已经教育过他了,从今往后绝对听从您指挥,您让他干嘛他就干嘛。治疗方案您定,不用跟他商量,通知他一声就行。”
白熵笑道:“那不行,沟通肯定需要。”
“那您跟我说,反正别搭理他,人交给您,随便摆弄,只要能治好就行。”
“好的,我一定尽力。你们先坐一下,我跟护士说一声安排床位。”
少顷,他带着周澍尧来问病史,见张岩有问必答,对各项检查安排毫无抵触,甚至主动配合,态度乖顺得不像话,白熵点点头:“果然很听话,看来这次是真的准备好好治疗了。”
张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不敢不来啊,她说打我是真打。”说着抬起手臂,撸起短袖,“主任您看,五颜六色的这一块儿都是我老婆掐的,下手可狠了。”
女孩倏地伸手捏住他下巴,一字一顿地说:“复述我的话,女!朋!友!不是什么老婆。”
张岩抬起头,可怜兮兮地问:“白主任,在这儿住院,可以投诉吗?”
白熵一怔:“……投诉谁?”
“如果有陪护人员殴打病人,我该找谁投诉?”
白熵一本正经地答道:“如果是院内护工动的手,跟病区护士长投诉就可以;如果是家属,我们一般会根据具体情况来处理;但如果是你的话……护士长可能会选择假装看不见。”
张岩闻言,默默把被子往上一拉,严严实实地盖住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瓮声瓮气地说:“那算了,我还是乖一点吧。”
白熵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现在就这么怕,以后真结了婚怎么办呢?”
“习惯了就好了。反正这辈子也只能是她,我就勉为其难——”女孩一个凌厉眼神瞪过来,他立刻笑容灿烂地改口,“我三生有幸!真的,三生有幸!”
张岩乐呵呵地讲起两人的故事。原来他们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小学时他淘气但是很怂,妈妈便拜托班主任给他安排个厉害一点的同桌,于是这个女孩就此接管了他的生活,一管就是将近二十年。
“白主任,你见没见过从小学就开始怕老婆的人?”他指了指自己,骄傲并无奈地,“呐,就是我。”
下完医嘱,白熵让他先休息,待会儿去做检查,张岩收起戏谑,有些担忧地问:“白主任,我看网上说,这个病很容易复发,您见过这么多病人,肯定经验丰富,是不是啊?”
话音未落,女孩直接对着他的肩膀扇了一巴掌:“让你别在小红书上看病,没记性是不是!”
白熵宽慰道:“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哪怕分期相同,对化疗药物的反应也可能天差地别。对我来说,你不是‘以前遇到过的病例’,你就是你,一个全新的病人,你和我过去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张岩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舌头开始打结:“啊?那……我的情况很复杂吗?是个没见过的类型?那什么,疑难杂症吗?”
女孩站在一旁,白眼都快翻上天了:“白主任,这真不怪我脾气差,实在是……这货是真傻呀!”
回到办公室,白熵不由得感叹:“好厉害的姑娘!”
周澍尧用力点头。
白熵问:“对待这样的病人,你什么想法?”
周澍尧翻着病历:“G1-2T2M0,IIB期的骨肉瘤,他这么年轻就得了恶性肿瘤,可能一时难以接受现实,所以一开始才抗拒住院。”
“对。每个人对疾病的态度不一样,有些是接受,有些会先选择逃避。咱们这个科室,除了立刻要做手术的会转到普外,其他病人其实并不那么急。有时候,留一点时间让他们消化‘自己真的生病了’这件事,反而更有利于后续治疗。毕竟,心理先接受了,身体才愿意配合,对吧?”
周澍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他和女朋友相处方式还挺有趣的。”
“是的,张岩第二次来门诊,就是被她一手拎着领子推进来的,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白熵想起那两个人,一个傻得可爱,一个凶得温柔,“可能,他正巧需要这种坚定到不容退缩的陪伴,才能扛过长时间的治疗。”
周澍尧沉默片刻,忽然迟疑地开口:“白主任,您刚才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我觉得不太对。现代医学本来就是经验累积的科学吧?”
“你说得没错,医学确实依赖经验。但在肿瘤治疗中,还藏着一些更深层的东西,甚至可以说,包含一些哲学的理念。比如亚里士多德说的‘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也就是说,肿瘤治疗效果的核心不在于手段优劣,而在于患者整体基础状况。肿瘤不是孤立存在的实体,而是与人体内在环境、免疫状态等密切相关,甚至包括有没有人坚定地站在身后。”
周澍尧听这些内容有些微微的惊讶,他对医学的理解还停留在背书阶段,白熵已经延伸到哲学层面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白熵看的不只是病,更是人。
白熵继续说:“所以很多时候,哪怕我们按最标准的方案走,结果也可能出人意料。那不是经验错了,而是生命本身,远比数据复杂。我们能做的,是在尊重规律的同时,也学会接受不确定性。”
正聊着,白熵的电话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却没接,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正想再跟周澍尧说些什么,电话又一次震动,嗡嗡嗡的抖动声似乎预示着某种不讲道理的急迫。
“干嘛?”白熵略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来,听到对面说了什么,表情立刻从无奈转为惊喜,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亲自送外卖?”
周澍尧的视线在张岩一页一页的检查单上游移,耳朵却跟着白熵走出了办公室。
“那你等我一下,马上下来。”
不到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素净的帆布袋,看上去是份很精致的外卖。
他朝周澍尧扬了扬下巴:“快十二点了,一起吃吧。”
“不了白主任。”周澍尧下意识地婉拒,“我不太能吃外卖。”
“家里做的,不是外卖,食品安全绝对可以保证。”
周澍尧半信半疑地跟了过去,果然,白熵从袋子里拿出七八个一模一样的保温餐盒。
“这么多,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帮我分担一点吧,谢了!”
周澍尧不知道吃人家的饭还要被谢该怎么回复,只能尴尬地笑笑,虽然这些菜看上去色香味全部在线,甚至有些用料堪称奢侈,但如果让他选择,他宁愿去吃食堂,比起菜本身,他更想知道做菜的是谁,或者说送饭的是谁。
白熵见周澍尧低头默默嚼东西,不像平时话那么多,便把刚才的话题重新拾起,只是悄然转了个方向:“肿瘤科的病人,尤其是年轻病人,普遍都难以接受患病的事实。所以你在神外刚苏醒那会儿,也一定很难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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