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周澍尧和白熵竟然同时说——
“护长我不小了。”
“他不适合。”
第10章 六时吉祥
赵若扬意味深长地看向这两人。
白熵是自觉失言的躲闪,周澍尧则是有些被看轻的愠怒。
“我怎——”
“医生们辛苦了,来喝茶。”
周澍尧的反驳被归川师父递来的一盏清茶悄然截断。
山里的气温比城市低一些,几杯茶下肚,非但不觉燥热,反而是舒爽更多。
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乌龙茶,初入口时茶味并不浓烈,咽下之后,冷冽的清香却一直在舌头两侧飘忽游移,让人忍不住再喝下一口。
周澍尧恹恹的,倚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粼粼湖面上,似看非看,一言不发。其余三人闲话家常,声音都有些低沉,听不清他们聊什么,又或者是被檐角风铃的轻响掩盖了。
庙里零星几个游客,也不是来礼佛,多是从祠堂那边过来,顺路逛一圈。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和那棵三百多年的古树合影;一位大叔则端着iPad,缓步穿行在殿宇之间,边拍照边小声赞美。
白熵问归川:“买了这么多新床,你们是要换房间吗?”
“不是,我们搞了个一周的禅修班,如果效果好的话,以后会多开一些长期课程,半个月或者一个月,这些是给学员住宿的房间。”
赵若扬不怎么会品茶,每一盏都一大口喝下,末了甚至拿了个纸杯倒满,又殷勤地去给茶壶添热水。归川师父手臂轻抬,不动声色地拦住他:“你坐,我来。”
他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被隐隐地嫌弃了,还兴致勃勃地出谋划策:“要是想增加客流量,你们应该搞个法物流通处,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戴手串,拍几张照片发网上,香火肯定更旺。”
“这里的寺庙和祠堂,是传承,不是生意。”
“可游客大老远来这儿一趟,什么都带不走,也挺可惜。”
“赵医生,”归川微笑垂眸,打开茶壶盖,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气盘旋上升,“佛在心里,不在手上。”
说着“不在手上”,过了一会儿,归川师父却把周澍尧叫到走廊下,双手捧出一串温润的佛珠,檀木色泽沉静,泛着经年摩挲出的柔光。
“小周医生,你是经过大劫难的人,愿你福慧圆满,六时吉祥。”
周澍尧一怔,立刻双手接过:“谢谢师父,也祝您身体健康。”
他踌躇片刻,目光落在佛珠上,又抬起来:“我还是想问……您真的一点症状都没有吗?”
归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目光投向天际。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斜斜洒落,恰好落在檐角的风铃上,金光闪烁。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疾不徐地说:“我能感觉到衰亡从那里向别处蔓延,但我不介意,药会按时吃,检查也会去做,小周医生请放心。”
“我还不是医生呢。”
归川嘴角微扬,眼中满是笃定:“聪明,又有慈悲心,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医生。”
这边,另外几个“很好的医生”聊得正起劲。
杨朔掰了一瓣橘子,酸得他一激灵,猛灌了两口茶,问赵若扬:“不是老早就全院一张床了,怎么你们科还是满走廊的加床?”
这个问题陶知云最有发言权,他们科常年往全院送病人:“你还真是与世隔绝了,现在都是先随便找个病区收进来,第二天就送回去,不会待超过一天。”
白熵挑眉:“对,其实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赵若扬无奈地笑了笑:“我们有一次收了个肺炎病人,结果隔壁床马上要手术的病人发烧了,家属直接打电话投诉到了卫健委。”
“有用吗?”白熵饶有兴趣地问。
“本来投诉一次两次也没什么用,架不住这家属太执着,连续投诉了半个月,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跟他承诺说,以后尽量只在大内科和大外科的范围内收病人,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这事儿才算完。”
“投诉你们扣钱么?”
“没投诉我们科,他投诉的是整个医院。”
“那挺好,你们就看个热闹。”白熵顿了顿,又问,“这种情况,院感没说什么?”
赵若扬一脸的幸灾乐祸:“院感都快疯了。”
回程似乎比去的时候快了许多,这次换陶知云在副驾睡觉,周澍尧依旧挤在后排中间。
他捧着那串佛珠不知如何是好,既不敢随意戴上,又怕随便塞进口袋显得轻慢。
“这个,要戴着吗?或者放哪里?”他向后视镜里的白熵求救,“哎白主任,我需要盘它吗?”
白熵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道:“好好收起来就行。”
赵若扬凑过来看,当然他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偏要故弄玄虚:“这说明啊,归川师父觉得你和我佛有缘。”
周澍尧连忙摆手:“别别别,我是个大俗人,七情六欲样样齐全,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肉食动物。”
杨朔哈哈笑着:“你别吓唬他,人家就是为了表示祝福吧,相当于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
周澍尧半开玩笑道:“哦那我得回去供起来,每次考试之前拜一拜。”
杨朔:“我觉得你不用拜,你的那些同学需要。”
城外的快速路一路畅通,可一入城区,车流骤然稠密起来,走走停停。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白熵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向后微微侧身,问:“需要一起吃晚饭吗?”
“我不参加了。”陶知云不知何时醒的,伸了个懒腰,说,“我老婆明天有个庭要飞广州,待会儿陪她吃饭逛街,你看着路过哪个地铁站方便,把我放下就行。”
杨朔低头看了眼手机:“我也不去了,穆主任今天回来,可能已经到家了。”
“好,那就各自回家吧。”白熵干脆利落地确定了。
“诶我还没说话呢!”赵若扬一脸不可置信,“你咋不问我?我的意见不重要吗?”
“你有要照顾的人,忘了吗?”白熵淡淡回了一句,“况且,我跟你吃的饭还少么?实在不想再跟你一起吃了。你往我旁边儿一坐,再好的饭都有一股食堂味儿,还是算了吧。”
陶知云大笑:“晚一点再把我放下吧,我愿意多坐会儿,就为了继续听你挤兑他。”
赵若扬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故作委屈:“我严重怀疑你们几个在排挤我。”
杨朔立刻否认:“我没有,我不是,我什么话都没说。”
陶知云假装正经:“不要污蔑我们,小心我老婆告你诽谤。”
这是周澍尧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四人相处的模样。
窗外夜色渐浓,车内笑语不断,他静静坐在一旁,心头悄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羡慕。他们都是各自专业里的个中翘楚,私下里插科打诨又很有趣。刚才一起抱怨医院乱出幺蛾子的时候,白熵还会故意压低声音跟他说“同学你不要听”,显然也是玩笑话,却有着无厘头的幽默感。
周澍尧明白了一些,他的羡慕,大概是种对默契与归属感的向往。
将众人一一送至各自的目的地后,夜色已经沉沉落下。
后座此时只剩周澍尧一人,可他仍规规矩矩地坐在中间,并非不想挪,而是左右为难,不管往左还是往右,自己都像个领导。此时他无比后悔,应该在他们都下车那会儿顺势去坐副驾,现在显然也已经来不及了。
正犹豫着,车速慢下来,他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急诊的冷白光亮得眩目。
“我就不开进去了。”白熵侧过头看他,笑容浅淡却温暖,“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周澍尧怔了一瞬,仿佛思维被什么轻轻绊住了。这不是他心里隐约期待的那句话,可他也说不清自己期待的是什么,只能客气且克制地点头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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