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笑道:“能怎么办呢,她们来陪我聊聊天,我就不用想可怕的事了。我不是说非要关心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是需要这些,填满我的时间。”
纪录片拍摄的日子,正巧遇到夏时樱来住院化疗。两方人马汇聚在肿瘤科,却没有预期中的混乱,大大方方地拍,不用打码,不用回避,没有遮掩,没有推诿,寻常又坦然。
这天晚上白熵值夜班,他站在黑暗的走廊尽头接电话。
“好啦,快睡觉。”他低声笑,“回去亲你。”
正腻歪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缓缓走近,是夏时樱。
“打扰到您了吗,白主任?”
他挂了电话说“没有”。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道歉,上次来住院,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这没什么,不用道歉。”
“还是要的,您也不是公众人物,被舆论曝光,泄露隐私,也挺闹心的。”
“好吧,那我就接受了。”白熵笑笑,问,“这次拍纪录片,我还以为你的团队会拒绝。”
她轻轻摇头:“不会的,正巧遇上的嘛,也不能因为我影响别人的工作。而且啊,他们说这也是个不错的人设,‘抗癌成功独立清醒大女主’。”
见白熵笑了,她说:“白主任您别笑话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都能想象,播出之后会是个很大的新闻,你倒是还挺乐观的。”
“是啊,一定会再上一次热搜。”
她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万家灯火:“我也知道,这么追求流量和话题很低级,但我怕……一个演员没戏拍,很快就会被忘记。而且,公司除了我们这些台前的人,还有很多工作人员,我们一起工作,大家才都有收入。我不是圣母,我也想要赚一些钱,治病的,读书的。”
“读书?”白熵略显意外。
“对啊。”夏时樱的眼睛亮了一下,暗夜里一盏小灯似的,“生病了之后,我突然就释然了。快死了,或者说,活不了太长时间,反而让我想要好好走这最后一段路。我18岁入行当模特,之后只进修了一两年就去拍电影了,我对这个世界有很多的不懂、不理解。现在不是都说,文艺作品需要有文化的人来呈现吗?我觉得自己特别需要学习,需要高级一点的文化素养。所以最近一直在上英语课,准备出国读书。”
“那很好啊。”
“这次,我让他们随便拍,一是知道不会影响你们工作,二是我本来就很坦荡。我需要曝光度,希望还有人找我拍电影,但不是像他们说的,需要立什么人设。”
她注视着白熵,双瞳剪水,顾盼生姿。
“在生命的倒计时里,‘人设’算什么呢。”
◇ 第41章 病例报告
周澍尧是被一阵闷痛惊醒的。
像是被湿棉被裹住头,沉甸甸地坠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梦到自己还躺在ICU,身上各处都插着管,辗转难眠,耳边有声音反复低语:“好了,快好了,别急,我在……”
那声音熟悉又模糊,他拼命想确认是不是白熵,却始终抓不住。
睁开眼,现实温柔地接住了他。白熵就在身边,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一室的宁静缱绻,他想,这应该就是爱情的形状。
这份安宁并没有延续多久。
上班途中,手机震动,白熵发来一条链接。点开一看,是CANCER SCIENCE上的一篇病例报告。周澍尧看到题目里的“膀胱癌”,心头一颤,再往下看,作者那一行,周澍尧的名字排在前面,白熵紧随其后,还挂了个信封图标。
他没往下翻,迅速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眼睛忽然酸胀得厉害,几乎要流泪,感冒症状愈发明显,他靠在墙上,晕眩又作呕。
他没回复,白熵也没再发消息过来,就这么一直等到了下班。
“我上午发了个链接给你,看到了吗?”
白熵一进门就问。
“看到了。”周澍尧冷冷地说,“但我不需要你赠送我文章。”
“怎么能说是‘赠送’呢?”白熵苦笑,伸手想去捏他的脸,被迅速躲开。
“那应该怎么说?”
周澍尧梗着脖子,抬头看他,眼里全是质问,似乎还有点红。白熵握住他的手,没让他挣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发这个病例让你伤心了?”
“为什么给我一作?”
白熵耐心解释:“病例是你外婆,这些年,她每次复诊、每条检验数据、每个检查结果你都了如指掌,这篇文章大部分都是你整理的,你怎么就不能是一作呢?你值得的。”
“那你告诉我,以前你发文章,会给病人家属署名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你能不能看完内容再生我气,这篇论文大部分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我只做了个整合的工作,改了改格式,怎么就不算你的文章呢?”
“你发文章我高兴,但你把我写成一作——”周澍尧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白主任,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去基础医学院,这是在给我铺路呢?”
“现在说去不去基础医学院的事还早,不用着急,到时候再决定——”
“‘到时候再决定’?少用这种安慰病人家属的话术来糊弄我!”
“这不是糊弄,是我真心觉得人生还长,以后会遇到什么谁都预料不到,不用急着做决定。”
“长个屁!跟我一起毕业的比我小了三四岁,我本来就晚一步,没什么时间可以拖延了。”
“你不用跟别人比较。”
“你才‘不用跟别人比较’呢!你是个天才,你是最年轻副高的纪录保持者,你根本没有年龄焦虑,所以你觉得自己比我有更多的阅历,可以居高临下地替我发文章,替我规划未来?”
白熵深吸一口气:“不管你将来在不在临床,在哪个科,晋升都是需要发文章的,我没有‘想’让你怎样,我也没资格规划你的未来。”
周澍尧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不太疼,却尖锐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眼里燃起委屈和愤怒:“你没资格?你说这种话?”
白熵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一个不再亲密的距离:“你的人生和事业都是自己的事,你不想走学校安排的那条路,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决定,这话有什么问题么?”他直视周澍尧的眼睛,平静地说,“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谁要掌控谁,我们两个是平等的,互不干预的。”
周澍尧不再开口,盯着他看了几秒,拂袖而去。
白熵怔然良久,若不是周澍尧的声音犹在耳畔,他甚至怀疑刚才那一幕有没有真实存在过。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争吵。在白熵看来,理由近乎荒谬,仅仅是一篇文章而已,以他的水平,发这类病例报告就是捎带手的事儿,不值得生气,或者说,不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手机收到一条群消息,他扫了一眼随手回了个OK,隔了半小时仔细看,才发现是赵若扬说明天下班在宿舍聚一下,其他人都同意,他也不好再推辞。
进门时,赵若扬一脸得意,一如既往的自恋,似乎全世界都在翘首期盼他的震撼登场。
果然,他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兄弟们,我昨天结婚了!”
白熵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客厅就已经炸开了。杨朔和陶知云一人一句,连珠炮似的追问:
“谁啊?”
“真的假的?”
“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谁家姑娘愿意跟你?”
赵若扬俨然预料到了这情形,笑眯眯地不说话,等他们说完,才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本结婚证,举到两人眼前:“你们都认识,李橙希。”
杨朔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几年前他刚回国,暂时在小儿内科任职时,李橙希和他一个组,叫了他大半年的“老师”,他便真的当她是学生,尽心尽力地教。他眼里的李橙希,沉静、自律、话少却靠谱,绝对做不出闪婚这种事,更何况还是跟这么个不靠谱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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