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熵根据他的描述,脑中自动浮现出一个人:“我们医院其实也有这样的,外科就挺多。”
说罢,跟杨朔相视一笑。
柳意乐的电话忽然响起,是病房打来的。她匆匆交代几句,便要带黄翊飞回去。可少年一听说要走,立刻摇头,语气近乎耍赖:“我不,我刚交到的朋友!我要跟小周医生多聊一会儿。”
白熵略一思忖,对柳意乐说:“再待会儿吧,你先回病房,我等会儿送他回去。”
没过多久,杨朔也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并雀跃着走了。
黄翊飞和白熵他们接着聊。他的健谈严重超出了白熵的想象,可能是出入这家医院次数太多,他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跟他们分享自己的学习和生活。说他和同学一起做了个运动姿态捕捉系统,分析运动中的发力模式,帮助运动员规避损伤,项目入围了青年科普创新大赛的总决赛;又说,下次准备参加青科赛,如果在全国决赛拿了奖,说不定可以保送或者降分录取……
白熵在那个年纪早熟且沉默,又因为比同学们年纪小,常常是独来独往,主动或被动地被隔离在热闹之外。他就这么静静听着,一时间甚至觉得,如果自己读高中时,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应该会快乐很多。
可这个快乐的小朋友,却越来越失落,声音低了下去。
“做动作捕捉的时候,我跳着跳着腿就开始疼,他们还开玩笑说这算是为项目捐躯了,要集资给我买骨头汤补补。”
最后的两个字,带着笑意和颤抖,随即他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涌出:“这家医院的医生都认识我,你们都特别好,可我真的不想再来了。每次来都很疼,我不想再疼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倔强似乎被什么东西敲得粉碎:
“你们都说我坚强、乐观,可我不坚强不乐观能怎么样呢?我坚强了乐观了是不是就不疼了,不难过了?我真的……难受得快死了!那是腿啊,说不要就不要了?它又不是鞋和袜子说脱就脱!可我能怎么办呢,要腿还是要命,我只能选要命。这也就是我的命……”
白熵想,命运不该如此,他的人生不该坎坷成这个样子。但遇到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还没到十六岁,却一直在追赶下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在楼下陪黄翊飞度过了一整个黄昏,回到宿舍,天已经彻底沉入夜色。门一打开,白熵还没来得及开灯,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猛地抱住。
“你别难过。”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胸口说。
白熵承认他心情是有点沉重,但确实没到难过的地步,在上楼时甚至还在盘算着等会儿做什么饭吃。但这双手臂越抱越紧,他忽然意识到,一向话很多的周澍尧,似乎从黄翊飞落泪的那个时刻,就开始沉默了。
是他在难过。
“嗯,好。”
白熵轻声答应着,轻轻揉他的头发,柔软,轻盈,像一朵温顺的云,落进他怀里。
黄翊飞的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凶险。术中发现肿瘤边界不清,肉眼见肌肉组织浸润,术中冰冻切缘阳性,只能扩大切除范围。术后病理显示切缘阴性,但脉管内见瘤栓。两周后,他回到肿瘤科化疗。
病情在一周之后急转直下:低热、骨痛、呼吸困难,检查显示气胸、脊髓受压、硬膜外转移。术后第六周,他陷入了意识模糊状态。
进入终末期,除了足量的镇静镇痛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这是医学最无力的时刻。
转入临终关怀病房一周后,一个刚刚交完班的傍晚,黄翊飞的各项数值都在往下掉。
柳意乐跑进白熵办公室,白熵本能地站起身要跟她走,却又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柳意乐的眼睛瞬间红了:“老师,我没办法宣布……别人都行,他不行,我做不到。”
“他是你的病人,你需要负责他的整个诊疗过程,包括宣布死亡。”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即使极力克制,柳意乐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他当年做心脏手术,是我关的胸。后来我每年生日,他都给我发九十九块钱的红包,说差一点点满分,让我不要骄傲。他不经常联系我,可每次拿到奖、考试成绩好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他不单单是个病人,他是我的朋友,他每次告诉我的好消息,都让我觉得,当医生特别有成就感,我救下来的孩子,一点一点长成特别棒的大人……”
她咬着嘴唇,深深地吸气,强压住眼泪:“老师,那句话我说不出口。”
即使这样,白熵依旧站在原地,像个不太智能的AI客服一样重复:“他是你的病人。”
柳意乐抬头望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位老师,从她进肿瘤科起,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她,解答她的每一条疑问,满足她的任何需求,甚至逢年过节,每次都替她值班,可现在——
白熵如一棵树般挺拔,一动不动地站着,又说:“我陪你去,但也只是陪着你。再强调一次,他是你的病人,他值得你以医生的身份,送他最后一程。”
“死亡时间,十八点三十七分。”
柳意乐念出这句话时,声音已不成调。她一边哭,一边抖,难受得弯着腰,最终,她缓缓蹲下,靠着墙,痛哭失声。
白熵忽然想起某天下午,在护士站签名,听她们聊天。有个小护士问柳意乐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开心,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吗,她说也有,但她不笑的时候不好看,哭起来会更丑。所以每天坚持着开开心心,慢慢地,整个人也就乐观了起来。当时她们还笑她的形象管理简直苛刻,现在一看,她说得没错,确实哭得很丑,很漂亮的五官都挤在一起,抽抽噎噎的,近乎狼狈的滑稽。
可他眼里看着滑稽,心里却酸得要命。
白熵恐怕会永远记得,在那个夕阳斜照的傍晚,在住院楼背后的小路上,那个抬着头跟他畅谈未来,带着得意微笑的少年。
◇ 第39章 舅舅
白熵歪在值班室的床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原本以为吃完午饭就犯困是中老年人的生活习惯,可自从卧室里混入一位精力充沛的大龄实习生,他的生物钟便彻底乱了套,不是被亲醒,就是被蹭醒,偶尔还得应付一句软乎乎的“老师我睡不着”。
昏昏欲睡时,收到周澍尧发来的微信截图,图片上只有一行字,他立刻清醒。
Joe:我约了个私厨,晚上一起吃顿饭呗?
白熵忽然意识到,他们同时忘记了一件事,或者说,忘记了一个人。
他自然没让周澍尧面对,到了约定时间,自己下了楼。
乔赫铭看见他时还笑着扬了扬手:“哎,你今天下班挺早啊。”
“周澍尧告诉我你在楼下。”
“啊?”乔赫铭面露难色,“我约小周医生吃饭,你就别参加了吧,就两个位子。下次,下次找你。”
白熵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来,直视他的眼:“其实,是有个事儿,我需要当面跟你说,我和周澍尧在一起了。”
乔赫铭先是笑了一声,但紧接着,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陷入错愕和疑惑:“你说的‘在一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对,在谈恋爱。”
“你不是——”
“我不是。”
乔赫铭盯着他,从震惊到审视,上下打量,侧身,又转回来,低头看地,迟疑了片刻才说:“……为什么呀?啊,白熵,你故意的吧!”
声音太大,路人纷纷侧目,乔赫铭一把扯过他的手臂,拽到住院楼侧面,站在一片阴影里。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怒气:“我说我在追他是去年的事儿了,你那会儿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又不是个多冲动的人,我绝对不相信哪天你俩突然天雷勾动地火就在一起了,那你怎么不早说?他外婆住院,我跟个狗似的忙前忙后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白熵,咱俩算是一起长大的,就算不论亲戚也有交情吧?”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