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復成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头,眼中浮起一丝光,在周澍尧身后投下长长的影。
第14章 黑暗中漫舞
在酒店住了两个星期之后,危楼改建的通知终于下来了,原地拆除重建,工期约一年半。
阳光灼目,天气明朗,白熵失落的同时还有些庆幸,至少不久的将来还是可以回到那里,只是眼下,不能继续在酒店将就着,应该找个能长期落脚的地方。和总务科沟通一番,很快便敲定了搬进员工宿舍的事。
没过多久,宿舍安排的邮件发到了他的邮箱:宿舍楼2栋705,钥匙在房间里,可直接联系室友领取,还贴心地附上了联系方式,周澍尧以及他的手机号。
他在微信里打了一行字,停顿片刻,又默默删掉,冷冰冰的文字太像是命令,于是他起身,直接去骨科找周澍尧,得知他已经出科去了普外,又上了两层楼。
刚走出楼梯间,迎面撞上赵若扬,白熵喊了他一声,赵若扬行色匆匆,回头丢下一句:“这会儿有事,等下跟你说。”
白熵在走廊拐角处遇见了张岩和他女朋友。两人并肩倚着墙,低声亲昵地说着什么,张岩撒娇似的用脑袋在女孩肩膀上蹭,得知他第二天手术,白熵宽慰了几句,而张岩看上去不怎么紧张,或许是把不安藏在了嬉笑里。
女孩的妆容仍旧是一丝不苟,只是发型变了,一头长发高高盘成丸子头,发髻蓬松又利落,衬得脖颈修长,像只静立湖畔的天鹅,优雅而沉静。
和他们聊天,白熵莫名觉得,这两人天生就该是一体的。青梅竹马的默契早已沉淀成本能,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懂,同时会意同时笑,笑意轻盈得像是从未被病痛沾染过。
就在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悲悯,不是怜惜,似乎是震动。爱情没有被疾病冲散,他愿意看到这两个人的爱意一直固定在明亮的,彼此笃定的时刻。
接近十二点的普外,热闹得像早晨的菜市场。走廊上响着食堂工作人员推着推车送饭声,加床家属们的攀谈声,床头按铃的提示音乐声,正当白熵以为已经很吵了的时候,送饭车经过加床吆喝着“麻烦借过一下”,见护士没来家属跑出来催促,护士们乐乐呵呵地喊着“来了来了”。
白熵找到周澍尧所在的会议室,站在门外,他个子高,能从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
周澍尧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做笔记,他的卷发看起来很松软,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有节律地轻微摇动,像被风拂过的麦穗。
不知道是哪间病房开了窗,温热的气息时不时掠过走廊,在白熵的头顶流动。他注意到周澍尧身边的同学有些眼熟,好像是经常和他一起约在食堂吃饭的男生,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显得很稚嫩,他对周澍尧轻声说了什么,周澍尧先是皱眉,随即用手臂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瞪过去一眼,可没撑住两秒,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白熵看着那个笑容,耳根居然有些热。
摆弄了一会儿手机之后,会议室的门才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走廊上更热闹了。见到白熵在门口,周澍尧从人群后面探出身子,指了指自己,白熵点头。
出了门,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来找你拿宿舍钥匙。”
“白主任我有个问题。”
周澍尧一愣:“您说拿什么?”
白熵靠在墙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探究道:“你先说什么问题?”
周澍尧抿了抿唇:“我从肿瘤科出科之后,您给我打多少分?”
“92。”
“哦。”
这个“哦”里有轻微的不服气,于是白熵解释说:“你基础知识还可以,但是有一次考医嘱漏了个血糖,还有,跟病人沟通,讲话方式有点问题。”
“啊?”
“比如,和女明星的经纪人吵架,还有那天的手术病人。”
周澍尧肩膀塌下来,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嗫嚅:“你当时也没说什么呀,背地里给人扣分……”
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白熵还是捕捉到了。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解释:“那我重新跟你复盘一下,他周四下午入院,问你为什么不能周五周六手术非要等到周一,你说‘因为你不是急诊手术’,对吧?”
“确实不是啊。”
“病人不懂择期手术和急诊手术的区别,家属心里很着急的情况下,如果告诉他‘你不急’,是不是很容易吵起来?”
周澍尧轻轻点点头。
“对肿瘤病人和家属讲话要注意措辞,即使是情绪上头,也不能像你一样说‘立刻做手术的,是因为不做就活不到明天’,这样的表达方式太吓人了。你以后在实验室工作可能没问题,但在临床上,每天能被投诉八百回。”
周澍尧沉默着不说话,连睫毛都委屈地垂下来,白熵笑着问:“是因为我给你打的分低,没拿到优秀实习生,找我问责?”
“那倒没有……”周澍尧赶紧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那其他人呢?”
“没有高于85的。”
“那我还算是还不错的?”
“在我这儿已经很好了。”
周澍尧才笑出来,干净又明亮。
白熵问:“那可以把钥匙给我了吗?”
“什么钥匙?”周澍尧一脸茫然。
“总务科没跟你说啊?我需要住一阵子宿舍,在705。你好啊,室友。”
周澍尧的这个上午,像是掉进了一场奇幻的梦境。
先是自己的带教老师上着班突然跑了,然后去开会,冷不防被点名表扬,说是上个月的优秀实习生,再是白熵来找他拿宿舍钥匙,说第二天就搬过来住。
他心里原本就盘踞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如今更是层层叠叠地堆成了山。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动弹不得。
当晚,白熵带着行李提前来了,打开门,客厅灯没有开,浴室门开着,暖黄的光和雾气一起飘出来。吹风机嗡嗡作响,却掩盖不住歌声:“Ba da bababa~”
轻快、跳跃、鲜活、孩子气。
白熵的嘴角扬起:嗯,还是个麦门信徒。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浴室里的歌声忽然切换成另一种语言,接着唱:“麦当劳汉堡,好好好,麦当劳薯条,条条条……”
忘词的部分用啦啦啦代替,还配合节奏原地轻轻摇晃:“麦当劳无限好,oh oh oh……”
周澍尧一边唱,一边拎起一撮头发,在指尖绕一个圈,又松开,那个卷立刻缩成一个更紧、更俏皮的小卷。
吹风机关掉,他的麦当劳之歌也戛然而止,接着,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其实地球没有你,站到虚脱便会飞,何必怪责双脚,未够伶俐,不比你优美。”
他唱歌很好听,清亮里带点沙哑的尾音,背影更是有种不经意的蛊惑。
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脊柱如溪流般自颈后一路滑落至腰际,在身体轻轻一摆的瞬间,腰最细的地方就会浮现两个俏皮的窝,不明显,但很刺眼。
以白熵的道德标准,若是他穿着衣服,或许会多看几眼,但此刻显然不合适,他果断低头,抬手敲了敲门。
周澍尧几乎是弹跳着躲到门后,只探出半拉脑袋,脸颊还泛着热气蒸腾后的微红,结结巴巴地:“白白白白主任。”
白熵把行李往客厅里搬,假装并不在意:“不好意思啊,东西有点多,一趟搬不完就提前过来了。”
周澍尧还把自己卡在门背后,慌里慌张地解释:“那个……我没拿衣服,我一个人住惯了……”
“没事,裸睡对身体好。”
“不是啊白主任,我穿,我有睡衣。”
那一夜,白熵没在宿舍住,毕竟酒店明天才退房。
他躺在床上,却莫名其妙地失眠了。他把原因归咎于认床,或是认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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