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白熵一边检查一边细致地给周澍尧讲解步骤,归川笑着问:“白主任带研究生啦?”
周澍尧立刻解释:“不不不,我是本科实习。”
白熵却淡淡一笑:“但是成绩好,已经保研了。”
归川冲他点头:“小周医生前途无量。”
归川师父看上去丝毫不像个病人,事实上,他的体格比普通人健壮得多。
白熵问:“你这肌肉,没少练吧?”
归川说:“健身也是一种修行。”
周澍尧瞪大了眼,在他印象里,健身房里不断膨胀的热情以及四处乱窜的激素,和寺庙的淡漠庄严完全不兼容。
归川注意到他的惊讶,说:“修行无处不在,你们上网打游戏,每天签到打卡挂机做任务,也都是修行。”
白熵笑道:“别听他胡说,他可不是什么正经高僧,去年万圣节还穿着僧衣在大街上逛,一点儿都不庄重。”
归川一脸无辜:“你不觉得非常逼真毫无违和感吗!而且我本来就不是高僧,就是个住在庙里的街溜子。”
见周澍尧一脸难以置信,白熵这才认真解释说,归川师父原本是个体育生,拿了全额奖学金出国留学,没想到刚到不久便查出脑瘤,手术做不了,反倒豁达了,放弃学业遁入空门,学生签证到期就回国了。父母也不强求,捐钱修好了一座很小的古庙,给他修行。
“我现在就是按时复诊,尽人事听天命。”归川说得轻描淡写,尽显出家人的气度。
做完了检查,他又说:“对了,我们周末缺几个义工,两位如果有空可以去帮帮忙。”
周澍尧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呀!”
白熵却立刻反对:“他不能爬山,我有空会去。”
“谁说我不能爬山?”周澍尧颇为不服气。
白熵瞥了他一眼:“那你去吧,我捐点钱就行了。”
归川摆摆手:“我们不缺钱,缺人手。”
白熵耸耸肩:“我也不缺钱,缺时间。”
归川长长地叹了口气,做出颇为无奈的样子:“阿弥陀佛,和这种擅长诡辩的施主沟通,真是困难重重啊。”
白熵笑出声:“你少装。周末哪天?”
“哪天都可以。”
“行吧,确定了跟你说。”
归川闻言,把帽子一戴,哈哈笑着就走了,像个迷一般的高僧,仿佛他来这一趟,只是一阵掠过门诊的风。
周澍尧在周日早晨的医院门口,以青春男大外出郊游的装扮等白熵来接他,没想到车上已经坐着PICU的主任杨朔,更没想到他刚坐进后座,赵若扬和陶知云也前后脚钻了进来。赵若扬说要睡觉,坐在副驾,周澍尧挤在两个肌肉男中间,一时非常窘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白熵的车开得和他的性格一样四平八稳,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山路。周澍尧望向窗外,他很少有机会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越过层层树梢,天空是浅浅的蓝,整座城市极速后退成微缩景观,明明不太远,却有一种时间和空间同时被拉长的宏大感,配合着发动机的声音,脚下微微颤动。
正出神,耳边突然响起杨朔的声音:“周同学,VV-ECMO与VA-ECMO的适应症分别是什么?”
他立刻正襟危坐,条件反射般答道:“VV-ECMO提供的是呼吸支持,适用于氧合/通气衰竭但心脏功能基本正常的患者。具体适应症包括顽固性低氧血症、严重高碳酸血症、肺移植桥梁以及诸如重症肺炎等其他特定疾病。VA-ECMO同时提供呼吸和循环支持,适用于严重心源性休克或心脏骤停。比如心源性休克、难治性心律失常、高危手术支持和心脏骤停。”
“VV-ECMO撤机标准?”
“原发病改善、通气参数达标、氧合/通气充分和血气稳定,每天评估,逐步降低气流量,试验性脱机,观察2-4小时,如果指标稳定就考虑拔管。”
“VA-ECMO呢?”
“循环稳定、超声心动图评估下的心功能恢复、无恶性心律失常以及组织灌注良好。哦对了,两种ECMO在撤机前需要准备好血制品、抢救药物及再上机设备以应对突发状况。”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周澍尧几乎没有思考的空隙,全凭记忆输出,从容不迫。
陶知云嫌弃似的“啧”了一声:“杨朔你这逮谁虐谁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杨朔作无辜状:“我没虐他啊,我知道他会,就是想给你们展示一下我教出来的学生很优秀。”
“那我觉得应该是人家本身就优秀,跟你关系不大。”
杨朔不理他,对周澍尧说:“哎,以后来我们科吧,绝对把你培养成水平仅次于我的高端人才。”
陶知云嗤笑:“切——现在就开始挖人,你也知道你那儿没人想去是吧。”
此话一出,两位合伙人立刻开启日常互怼模式,说急了,杨朔还越过周澍尧给了陶知云一拳。
陶知云:“先撩者贱啊!”
杨朔:“是你先说我那儿没人愿意去的!”
“这么大年纪了,当着学生的面你俩能不能稳重一点儿!”白熵从后视镜里望着周澍尧无措的脸,笑道,“后悔跟我来了吧。”
周澍尧脖子一梗,嘴硬道:“那倒没有。”
赵若扬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有气无力地抗议:“吵死了!你们幼不幼稚啊,我凌晨四点半才下台,能不能让人睡会儿!”
陶知云立刻说:“谁不是忙了一夜?我就像个跑堂的,一直喊‘来了来了’。真是邪了门了,每次刚一坐下,就开始‘护长输液泵的线找不到了’,‘护长有个动脉血气扎不上了’,‘护长家属和120吵起来了’,天天这些破事儿!”
杨朔问:“怎么有人吵架也喊你?”
“就站在我急诊大厅中央吵,能不管么?”
车转了个急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后驶上一段缓坡,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青瓦白墙的古建筑群静卧在山坳之中。不远处还有一汪澄净的小湖,湖上横跨一座石桥,中央立着一座精巧的六角亭。
白熵放缓了速度,说:“这是从前一个大家族的祠堂,湖上的桥和亭子,是为纪念家族里一位在抗战中早逝的女孩建的。只是现在住在山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两三户人家守在这儿,怕祠堂荒废。”
车停在这里就不能再往前开了,归川师父的寺庙就在祠堂后面。刚一下车,几位老人便陆续过来打招呼,看样子是早已熟识。白熵、陶知云和赵若扬从后备箱拿出设备,给老人们做检查,周澍尧跟着打下手,只有杨朔是真的来干活的,和归川一起组装一批新运来的木架床。
等检查结束,众人才过来加入施工队,初步组装好的床架靠在墙上,由几块塑料泡沫板做临时支撑。就在大家调整位置时,不知谁碰了一下底座,那沉重的框架忽然一歪,眼看就要朝赵若扬的方向轰然砸下。
白熵大声喊道:“小心!”
几乎同时,周澍尧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托住床沿,只差一点,就砸到了赵若扬的手。
众人愣了一瞬才七手八脚地将床架抬走。
赵若扬拍了拍周澍尧的肩膀:“感谢周同学的救命之恩,我要是骨折了我们主任可能不会说什么,白熵得骂死我。”
白熵无奈摇头:“你不要害我,我还有病人排队等着你手术呢。”
杨朔则把剩下的床架都晃了晃,确保稳固之后说:“很多年之前,我关车门不小心夹过穆主任的手,右手。”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感同身受地,五官拧成一团。
陶知云长舒一口气:“那可是咱们全省小儿外科最值钱的手啊,你还能活到现在,说明穆主任真是菩萨心肠。”
杨朔笑道:“我当时确实想好了八百种死法。”
陶知云转向周澍尧:“这小同学反应很快,适合来急诊。”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