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熵没有回应那句话,眉心微蹙注视着他,似乎是对周澍尧的盛赞感觉到困惑。他局促、迟疑,更何况周澍尧此刻还眼巴巴地望着他,期待什么似的。
白熵忍不住问:“……怎么了?”
周澍尧坦然地问:“你不夸夸我吗?”
“啊?”白熵一怔,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礼尚往来嘛。”他理直气壮。
“呃……怎么还有索要夸奖的……”
“我都把你说得那么好了,那我呢?”
白熵一时语塞,喉结动了动,只含糊道:“你……也……”
周澍尧凑近,近到几乎是贴着他,抬着头,满怀希冀地:“也怎么样?”
那双清澈的眼睛近在咫尺,白熵似乎能感受到他整个人散发出的热意,过于鲜活和莽撞,也未免有些……太热了。
他后退两步,躲回房间:“早点休息吧。”
周澍尧在他身后笑着喊:“这么吝啬的吗白主任?真的不夸夸我吗……”
这下白熵确定他是故意的了。
十分钟之后,周澍尧收到一条来自隔壁的微信。
——上周宣传科找我拍医院官网的宣传片,我推荐了你。
周澍尧愣住两秒钟,立刻明白过来这拐弯抹角背后的意思,他飞快回复:“那你是怎么推荐的?”
一张对话截图跳了出来,上面写着:周澍尧,目前在小儿外科实习。他形象比我好,表达能力更是比我强很多,又有亲和力。关键是他脸上没有长期上班的疲惫感,只有赤诚和热情。
第25章 触底反弹
天还没亮的时候,白熵在半梦半醒间摸到手机,跳出十几条未读微信,他立刻警醒,点开一看是赵若扬,放下心来,本想扔在一边,又想起他最近情绪很不稳定,还是点开来仔细看。
一连串的链接,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我想杀人。
白熵随便点开几条骇人标题:
“不要一出事就往酒驾毒驾上扯,我只能说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死的那个普外科医生根本不是随机目标!去年他给司机的父亲做手术,老人术后感染去世了!”
“那个医生绝非善类,据说是个地下器官贩卖中间人,司机给老婆倾家荡产做了换肾手术之后排异,人没了,钱也没了。”
“司机老婆半年前在这家医院生孩子,大出血没救过来,是医院草菅人命在先,只愿意赔很少的钱,他那天就是去‘血祭’的!”
“反转了反转了!什么医疗纠纷都是假的!那对父子里的儿子,其实是司机的亲生孩子,多年前被前妻偷偷带走,司机是来抢孩子的!”
每一篇都写得绘声绘色,逻辑漏洞百出,却因裹挟着愤怒与悲情,在网络上疯传。白熵把手机扣在枕边,这世间的荒谬和恶意让他头晕目眩,也大概理解了“想杀人”到底是什么心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周澍尧走去厨房,抽油烟机开始启动,再走去卫生间,水声和热水器声同时响起。他脑子里突然就充满了画面,一半是旖旎一半是废墟,乱得很。
他下意识攥紧手心,手心里湿润滑腻,低头一看,是归川师傅送的无事牌,裂开了一道缝,细细密密地渗出血。他慌乱地抹去,血却越渗越多,又把那块象征着“平安无事”但已然不太平安的牌子贴近胸口,裂痕却化作一根尖刺,直直扎进心口,疼得他猛吸一口气,醒了。
房间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手机里有周澍尧的留言:白主任,我今天跟程老师上急诊,先去查房了,给你留了包子和牛奶,记得吃。
几个小时后,关于陆旭成的谣言已如霉菌般在医院各处悄然蔓延,奇怪的是,这几栋大楼里,还是跟从前一样运转自如,或者说,看上去运转自如,实际上他们都被密封在一个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透明、洁净,却无法呼吸。
在小儿外科急诊,周澍尧遇到了各种难以想象的受伤方式。正在处理两个小孩打架互相咬伤,家长吵成一团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手持云台的男人,见到在一旁打下手的周澍尧,直接把镜头对准了他的脸,问:“这位医生,请问一下您对之前发生的车祸怎么看呢?网上传言那么多,哪些是真的?”
“你谁啊?”
“我是自媒体记者。”
话音刚落,便被周澍尧一把推出治疗室:“你先出去,这是急诊。”
陶知云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还没来得及维持秩序,那人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喊:“我是记者,我有采访的权利!”
周澍尧厉声道:“你没有!你不是记者!你有国家新闻出版署发的记者证吗?你没有!你要是有早就拿出来了!你有采访权吗?绝对没有!要是有,我们医院宣传科早就提前通知我们了!”
男人被这一连串的诘问震得一愣,随即狡辩:“我就算——我是个普通民众,也有言论自由,也有得知真相的权利,也可以对不公正表达愤怒吧。”
周澍尧冷笑一声:“对不起,你还是没有!你知道急诊是什么地方吗你就‘言论自由’,法律优先保护这个地方的诊疗秩序和患者安全!学没学过《民法典》?你肯定没有!你站在这儿拿个运动相机瞎拍,还跟我推推搡搡的已经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了!还自称记者?你有编制吗?有新闻单位吗?个人根本没资格采访,只能转载你懂不懂?不懂就回家乖乖去学!整天泡在网上人云亦云煽风点火的不叫记者,叫流量乞丐!网上现在乌烟瘴气,全他妈是你们这帮做自媒体的搞出来的!智商不够就去检查,动不动就愤怒那得去脑科医院挂精神科,我们急诊不收这种病人!”
说着,他猛地扯下手套,往旁边一甩,鞭子似的“啪”一声。
“这位先生。”他盯着那人,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快死了?如果不是就出去!”
男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灰溜溜地收起设备,转身离开。
急诊依旧嘈杂,只有一小块地方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午休时间,白熵正准备补一觉,收到陶知云的微信,立刻就不困了。
陶知云:你那个小室友真是,挺会骂人的,他要是不当医生,非把他推荐给我岳父不可。他还跟我分享经验,说吵架靠的就是前三秒的气势,哈哈哈。
白熵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回得简短:嗯,体弱多病但是气势强悍。
陶知云:他不是学临床的吗,怎么法条比我这个律师家属还熟?
白熵:辅修了法律,而且父母亲戚全在公检法。
陶知云:唉,更想骗他干急诊了,一个他加一个我,绝对吃不了亏,放眼全省都没有这么牛逼的配置!
尽管只有文字,那股“求贤若渴”的劲儿却扑面而来,于是他果断回复:那你还是别想了。
陶知云:你听说四附院的事儿了吗?去年招了一个美容整形专业的学生,进皮肤科,本来这没什么问题,关键是人家皮肤科并不缺人,以借调的名义让人去了急诊,一干就是半年,那小孩直接抑郁了。
白熵:所以啊,你们那儿确实很致郁。
陶知云:但是也很能锻炼人啊,从急诊出来就无所不能了。
白熵:那也得能出得来。
陶知云:看你说的,又不是判了无期。
白熵:在急诊干到退休,你算算看,跟无期也差不多了。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白熵的脸,模糊而疲惫。
车祸发生之后的第六天,PICU里的川川因感染伴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离世。两天后,他的母亲在睡梦中追随他走了。社区工作人员默默办妥了所有手续,白熵这些年送走过不少安宁病房的患者,也知道每个人的生命都会走到不得不停止的点,只是这次有些不一样。
他回了一趟乔家,似乎出于本能,亟需一些热闹来确认自己仍在这人间安稳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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