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好了,你不在的时候,杨朔动不动就来蹭饭。”
“嗯,陶护士长也跟我投诉过他。”穆之南低头轻笑,“他是挺怕寂寞的,很不喜欢家里没人,还说喊你们去你们都不肯。”
“你家太远了啊。”白熵随口应道,又假装不经意提起,“哎对了,我有个学生好像在儿外实习,叫周澍尧。”
“嗯,对。”
“他也是我一个病人的家属。虽然身体不太好,但特别主动特别有想法,别的实习生能躲就躲的活,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而且会主动跟病人和家属沟通。虽然有时候说话太直,容易得罪人,但只要不开口,就是个完美的学生。”
“是么……”穆之南若有所思。
“穆主任可以考虑,给他个跟你上台学习的机会吗?”
穆之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白主任都要写推荐信了,那我肯定要给机会的。”
白熵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推荐信?需要的话我明早之前发邮件给你。”
穆之南摆手:“哈哈,如果他要读我的研你再写也不迟。”
电梯门打开,穆之南先走出去,又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哎别忘了,周五晚上去我们家啊,杨朔要亲自下厨。”
隔天,周澍尧果然进了手术室。
当晚回宿舍,他几乎是雀跃的,带着满身的风和热气,径直扑向客厅沙发。
白熵正靠边坐着,半倚着扶手回微信。
“白主任!我今天看了一场天花板级别的手术!”
“那个小朋友是先天性三尖瓣重度反流。”
“你知道么,他检查结果看起来好严重啊,瓣膜脱垂、瓣叶组织缺损、瓣环显著扩张,而且还有生理性的肺动脉高压,严重右向左分流,全身持续缺氧,血氧才八十几。”
说着,他不自觉地往白熵那边挪了挪,几乎要挨上他的肩。白熵没动,只微微侧了侧身,膝上的手机屏幕渐渐暗下来。
“我亲眼看见的,新生儿的瓣膜薄得跟纸一样——哎不对,比纸还薄!”
“完全不敢呼吸,盯得眼睛都酸了。真是精细啊,穆主任做瓣叶对合,再缝合裂缺,在我没看清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他双手握拳,又紧张又兴奋,眼睛都在闪着光:“太神奇了,超声一照,立马变成了轻度反流!天呐那会儿我恨不得鼓掌,但是你猜穆主任说什么?”
“什么?”
周澍尧情绪上头,竟忘形到把腿搭上了白熵的大腿:“他突然点我名,‘周同学,先天性三尖瓣重度反流的病理生理机制是什么,手术指征是什么?’我真的——”
话说到一半,周澍尧猛地僵住。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把腿抽回来,正襟危坐,手足无措地整理衣角,干笑两声。
热烈的话题戛然而止,客厅陷入一片突兀的沉默。
白熵没有起身,故作轻松地向后靠着:“看来是我坐的位置不对,占据了你的扶手位,不好意思啊。”
“对……对不起啊白主任,我……那个……”
白熵侧过头看他:“你怎么?”
“我……”周澍尧的声音越来越小,“没事。”
“哦,那我也没事。”
两人再无话。片刻后,各自起身,道了句“晚安”。
白熵转身回房,余光里看到,周澍尧把脑门抵在卫生间的门上。
他轻轻关上门,抿着嘴,没笑出声。
周五,杨朔家的餐桌堪称丰盛,可白熵似乎不太领情:“所以你所谓的‘亲自下厨’,就是把预制菜从冰箱里拿出来,‘亲自’倒进锅里,再‘亲自’端上桌?”
杨朔坦然道:“不然呢?下班再去买菜,你们得几点才能吃上饭?”
陶知云坐在一旁吃水果:“我们去你那儿吃饭,你也是‘亲自’把外卖盒子打开的,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穆之南笑道:“他现在致力于研究各大品牌的预制菜,上班太忙没有时间,连需要提前解冻的都被他淘汰了。”
“哎赵若扬怎么还没到?”陶知云问。
白熵说:“他不来了。陆旭成升主治,请他吃饭。”
陶知云:“他徒弟都主治了,他怎么还不申副高?”
杨朔把碗筷拿过来,模仿着赵若扬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他说,外科医生的生命是燃烧在手术室的,不图这些虚名。”
白熵毫不留情:“你听他胡扯!就是懒。”
杨朔笑道:“不要这样啊小白主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年少有为的,30出头的副高破了咱们医院的纪录了吧。”
“还‘年少有为’,这屋里谁年少啊。不过你们外国人也会用成语吗?还是说,在教授身边时间长了,中文水平蹭蹭猛涨?”白熵打趣道。
穆之南适时岔开话题:“你那天跟我提的周澍尧,小同学还挺不错的,有点像刚读研那会儿的杨亚桐。上手术之前准备很充分,问他什么都能说得条理清晰,几乎没什么漏洞,很不错。”
杨朔得意地扬了扬眉:“呐,我说吧,他虽然看着年纪小,其实做事很有分寸。”
“你们都推荐他,我还挺好奇的。不过带这样的学生确实省心,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陶知云靠在椅背上,叹气:“我都不奢望有这样的学生,老老实实不给我闯祸,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话音未落,他们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重大交通事故,II级响应。
全院立即进入应急状态,所有相关人员务必在岗在位。
急诊立即清空、拓展抢救区域。
重症医学科、手术室、麻醉科立即预留并准备好足量应急床位。
外科系统主任及骨干医师立即赶往急诊科待命,听候现场指挥部调派。
医技科室……
紧急通知来不及读完,餐桌上热气未散,他们已经匆匆推门而出。
第23章 横祸
看似和自己关系不大,但这场车祸最终还是给白熵带来了一些变化。
周五晚九点半,六附院急诊门前,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呼啸着冲入人群,毫无减速之意。沉闷而暴烈的撞击声之后,是急转弯的刹车声和其他车刮擦的金属声,最终撞上公交站牌的立柱,才在一地碎玻璃与惊叫中戛然而止。
赵若扬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本该轻松收尾的周五夜晚,他赶回医院做的最后一台手术,竟是抢救自己的徒弟。
他端着双手匆匆跑进手术室,第一次觉得这里的灯不够亮,明明已经一片惨白,他却看不清,就是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眼里全是深红。
腹腔打开,纱布一层一层堆叠、浸透、抽出、被替换,再堆叠。探查、填塞、修补,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后,渐渐地,赵若扬眼中不再有颜色,只有深浅。
深色永不枯竭地涌出,浅色被尖锐的报警声一刀一刀划破。
神经外科的周主任站在他侧面,两人对视一眼,赵若扬居然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以后可以跟陆旭成开的玩笑:我见过你的脑组织。
“血压掉了!”
“肾上腺素!”
“胸外按压!”
所有精密、优雅、教科书式的操作,瞬间退化为最原始的肉搏。他们轮流上台,用最野蛮、最激烈的方式和死神拼抢,每一次按压,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掌都承载着全身的力量,赵若扬的手臂已经变成了机械运动,眼里一次又一次被深色填满,他不愿、不敢也不能停下来。
“五十分钟了。”周主任抓住了他的手腕,“赵若扬。”
没有更多的话。经验告诉他们,多脏器破裂合并重度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持续如此之久,救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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