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周澍尧低声说。
白熵没应,只是望着他,眼神迷蒙,似醒非醒。周澍尧不确定他听没听清,再想开口,却见他睫毛缓缓垂下,像是跟他打了个招呼,便正式睡着了。
周澍尧给他盖了个薄毯,自己则背靠沙发,席地而坐。静默着背对着他,却似乎有着比面对面更多的千言万语。
如果已经是挽回不了的遗憾,那安睡勉强也可以安慰。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甜美的宁静。
白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来,听到周澍尧电话那头的消息:外婆在家晕倒,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 第33章 决定
入院后,外婆的病情急转直下。
第一天还能断断续续地说话,第二天便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唯有意识尚存。问她是不是口渴,她极轻地点一点头,问她痛不痛,她只微微摇头。但若是有人去握她的手,那枯瘦如柴的指节便会骤然收紧,生怕失掉什么似的。
周澍尧在病房待了一夜,大多数时间,只是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癌细胞把曾经胖胖的老太太消耗成了干瘪的样子,她怎么可能不疼呢?他甚至笃定,即使家人缄口不提,外婆也是知道自己病情的,在药越吃越多,病痛却丝毫不减的时候。
只是坚韧而已。
第二天一早,白熵把他叫去了楼梯间。
那里僻静,无人经过,一扇窄小的窗外,天蓝得耀眼,阳光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用比平日里更温柔的声音说:“广泛转移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一些,再加上脑梗……”
按常理,交代病情应该在医生办公室完成,可此刻,白熵只想找一方独属于他们两个的角落。
周澍尧没说话,他站在窗影边缘,脸色有些灰暗。白熵看着他,似乎被一根细线勒住了心,心里塞满了细密的疼,忍不住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可周澍尧却猛地抽回手,转而紧紧攥住冰凉的金属扶手,身体微微晃动一下,虚弱得站不住似的。
白熵下意识去扶,周澍尧却抬手挡开。
“别安慰我,白主任。”他沉着脸、低着头,“我受不了。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安慰我,我就撑不住了。”
白熵收回手:“好。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是当年坐着轮椅的周澍尧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所以时间真的是个轮回吗?
是无论如何都会相遇,还是不管怎么努力,终将走向遗憾,走向离散?
“估计不久就要进ICU了。”白熵说。
“……那我知道了。”周澍尧说。
白熵侧过身,面对着他:“澍尧,你们要先做个决定,如果情况好不起来,是进ICU还是去49床。”
“你觉得呢?”
“你知道的。”
周澍尧摇头:“我不能做决定,我……得去跟舅舅姨妈他们商量。”
“是该商量。但他们可能不熟悉终末期治疗,你是专业的,我也知道,你的家人都在依赖你。”
“终末期”三个字刺穿了他的心。周澍尧沉默良久,抬起头,祈求似的问:“白主任,真的不能再试试了吗?”
“可以,但是——”
周澍尧猛地打断:“别‘但是’了好吗?你们肿瘤科医生的‘但是’就是给人判死刑的!”
“澍尧,冷静一点。”
“那是我外婆!”周澍尧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一群人是我家人,你让我怎么跟他们开口!那要是你外婆躺那儿你怎么决定?”
白熵知道他的口不择言是一时冲动,却还是冷静解释:“我外婆很早就过世了,我没见过她。”
周澍尧泼出去的情绪很难立刻收回来,他咬着牙,颤抖着声音:“所以你跟她没感情?所以你理解不了我?所以你不知道现在根本做不出任何决定?”
白熵终于提高了音量:“周澍尧!不要发这种没道理的脾气。”
“那你教教我什么叫‘有道理的脾气’!”
喊出这句话,似乎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累,还是奋力强压着情绪。
不得不坚持的时候,他想他应该要坐下。
白熵陪他坐在楼梯上,沉默太久,连声控灯都熄灭了,楼梯间里私密安静。
白熵看到他脸上有些细碎的闪光。
他缓缓开口:“我外婆是个小儿内科医生,是个非常好的医生,她救了很多人,帮过很多人,自己却被一辆酒驾的车带走了。据说,她去世那会儿,很多家长去送她,把医院堵得严严实实。”
“我舅舅是个早产儿,刚出生就没了母亲,体重只有两公斤,身体一直不太好,几乎每周都要去一次医院。外公说,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外婆照顾着,也就是因为这样,外婆和外公才走到一起的。”
白熵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关于外婆的往事,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是太了解,只知道一个大概和些许零散的片段。外婆是几乎所有亲人的遗憾,而他选择读医科,除了成绩确实很好的原因之外,还藏着一个更柔软的念头:越过时间空间和某位亲人重逢。
“我虽然没见过她,没直接感受过她的爱意,但我看得到我舅舅是什么样的人,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从小到大,外公是怎么对我的……所以我尊敬她。如果现在病房里的人是她,不管我做什么决定,她都能理解。澍尧,外婆很爱你,所以不管是拼了命地留住她,还是放手让她走,她都明白。”
在此之前,周澍尧对外婆每一次的复诊结果都了如指掌,有些甚至比白熵记得还清楚。可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没问,甚至没翻过一眼病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将全部的信任,无声地交到白熵手中。
外婆昏睡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白熵这天早晨查房,她居然没睡,闭着眼半坐着,周澍尧拿小勺,一点一点给她喂果汁。
周澍尧的妈妈凑近,小声说:“妈,小白医生来了,还记得吗?”
外婆缓慢点头,紧紧抓住白熵的手指。
“小白医生现在是白主任了,厉不厉害?”
外婆认真地点了两次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妈很高兴。”
那只握着白熵的手轻微晃动,像是回应。
“妈,白主任现在可忙了,不能在这儿陪你聊太久。”
话音落,手缓缓松开。
白熵却立刻覆上自己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外婆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您。”
外婆又点了点头。
白熵朝周澍尧递了个眼色,两人悄然退出病房。还未等白熵开口,他便先说:“白主任,我,我们,没办法放弃。”
白熵点头:“我知道。外婆求生意志很强,她愿意打这场仗,为她自己,也为了你们。”
“我知道希望渺茫。”周澍尧垂着眼。他不知何时戴上了归川师傅送的手串,反复摩挲着,仿佛在计数,在倒数,“其实到现在了,我也知道,不是渺茫,是根本没有希望。理智上,我知道去49床是最好的选择。可我做不到,白主任。我拼了命地想留下她。”
周澍尧面色没有哀恸,只有一些带着疲惫的坚定,可就在这平静之下,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白熵不自觉地抬手,想替他拭去,可走廊上人来人往,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往他手里塞了张纸巾:“我明白,好好陪她,能多一天是一天。”
周澍尧家里亲人众多,自外婆入院以来,便轮流前来陪护。他们围坐在病床边,热络却不喧哗,接力般一直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撑,告诉她“我们都在”。
外婆昏睡时间减少了一些,多喝下半碗粥,抑或是嘴角轻轻抬起,一点点微小的改善,都能让这群看上去沉稳严肃的大人们开心好一阵子,小心地通知所有人,当成希望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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