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程春和一笑:“那不就是上午在三楼走廊上被沈主任训话的?”
周澍尧略显尴尬地点点头:“因为著名专家门诊那边不让病人进去加号,钱老师就写了条盖了章让他们过去,已经送去三个病人了,最后那个病人是一个人来的,轮椅不方便,他问沈主任能不能下来一趟。”
程春和:“让沈主任下来?他咋想的?”
杨朔苦笑:“也就是沈主任脾气好,我会在收到第二张条的时候冲出去骂人。”
白熵喝完了一碗汤,慢悠悠地说:“之前著名专家门诊加号有名额限制,导致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现在一刀切,完全不让加,又搞得怨声载道。”
杨朔:“加号本身就很麻烦,加不加,加多少,都没个标准。还不如就按规矩来,挂上了就去看,挂不上找别的医生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根本不用迷信‘著名专家’这种title。”
白熵笑道:“等你自己混到五楼就不这么说了。”
程春和半真半假地说:“等小杨主任上了五楼,我也得打给你,显示我能摇到很牛逼的人,说好了啊,到时候可别骂我。”
杨亚桐下巴一扬,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他们那是没摇对人,我老师脾气超级好,绝对无条件支持,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儿骂人。”
“不是这么‘绝对’吧?”程春和怂恿道,“你试试?”
杨朔笑而不语,把自己啃出来的骨头一个一个摆整齐,百无聊赖看好戏的样子。
“我又不是没试过。”杨亚桐立刻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拨通了穆之南的电话,信心满满地开了免提,“老师,我有个动脉导管未闭的病人,不适合做介入,安排下周手术,我有点没把握。”
电话那头的穆之南似乎刚起床,声音里还有些懵:“没把握?”
“是的,虽然程老师也鼓励我说没问题,但我心里确实没底,您能不能回来帮我?”
“动脉导管未闭?”穆之南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嗯,老师,这个小朋友体重有点轻。”
“体重多少?”
“2.9。”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一声冷笑:“两点九,轻吗?”
杨亚桐顿时语塞,支吾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穆之南追问:“合并心衰或者肺动脉高压了?”
“没……没有。”
众人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一个阴森森、慢条斯理的声音缓缓飘出:“杨亚桐,你最好是在跟我开玩笑。”
“这么基础的一个手术,我没教过你吗?你自己做过几次数得清吗?”
“你跟我说实话,买毕业证花了多少钱?还有,你去墨尔本那几年到底学了些什么?天天给我发小花小草小蜥蜴,你学的是野生动植物鉴赏吗?”
“Okay我就当你是过分保守严谨过头,那为什么你在要求我回来帮你做手术的时候一点点羞愧的语气都没有,还理直气壮的?咱俩到底谁是谁的学生?”
一口气骂完,穆之南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下周四晚上的飞机回去,你把手术排到周五,上午下午都可以。”
说完,没等回答,挂断了电话。
程春和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杨亚桐尴尬的耳朵都红了,强作镇定地小声嘀咕:“穆主任还是嘴硬心软的。”
“我真是快要被你气死了。”一直没吭声的杨朔突然开口,“大哥,下周末是穆主任生日哎,本来计划好陪他去山里住两天,现在倒好,被你这么一搅和,只剩一天了。要是术后有什么状况,我还得加班,保不齐连人都见不着!”
“啊……对不起小杨主任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算了。”程春和打断他,“别麻烦穆主任了,我帮你做。”
杨朔摇摇头:“他答应下来就一定会做的。”说罢,低头笑笑,“你还是不够了解你师傅啊,他有严重的起床气。”
空气里那点尴尬悄然散去,程春和顺势岔开话题:“哎对了,小周读研定了哪个科吗?”
周澍尧迅速望了一眼白熵。
白熵不为所动,低头吃饭,没有和他对视。
周澍尧说:“还没定呢,我在考虑心内。前几天沈主任跟我谈过,说如果我想留下来,她可以带我。”
“真的吗?那太好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啊!”杨亚桐感叹。
杨朔朝他扬了扬眉:“Smart! ”
程春和也点头:“能跟沈主任,就不用再犹豫了。”
不得不说,整个下午,周澍尧心里都悬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忐忑。
白熵像无事发生一样,该说说该笑笑,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多问一句,这份平常平静反而让他胆怯。周澍尧自认不是个内耗的人,唯独面对他。
这天,他忙到十一点才回宿舍,想着白熵可能已经睡了,没想到一推门,有个身影在沙发正中央坐着,升堂似的望着他,不带情绪地问:
“心内?”
“我其实在犹豫,是心内还是肿瘤。”周澍尧的声音很轻,他梳理着自己的思绪,一点一点慢慢说,“肿瘤当然很有前景,但我考虑,心内有不一样的发展。它现在正处在技术爆发期,介入就不用说了,人工智能也开始大规模渗透进临床,我那天看到,AI可以从正常窦性心律心电图里预测房颤,准确率非常高。现在有些心脏专科的智能模型,不仅能自动完成初步诊断,还能根据患者的基本情况,生成个体化的诊疗方案。”
说到这里,他直视白熵,试探着补充:“再加上——”
“再加上沈主任说可以亲自带你?”
“对啊。”
“你这段话,像是提前准备好用来说服我的。”
“其实我不确定你怎么想,不知道你是希望我跟你同一个科室,还是想保持距离。”
“我希望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职业规划,不用考虑我。”
“不用……考虑吗?”
“你不能坐飞机,所以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只要你还在附近就够了。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我以为……你会因为我选了别的专业不开心。”
“真没有。只是心内……介入有辐射,我担心你的身体。”
“这怕什么,有防护的,而且我又不用生孩子,吃点射线无所谓。”
白熵没说话,笑了笑,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
周澍尧偷偷瞄着他,沉默着等了一阵子,又碰了碰他的手。
“怎么?”白熵疑惑。
“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你怎么知道不生孩子的,试试看,万一呢’,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那样一下吗?”
白熵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从哪儿学来这种——”
澍,草木生长需要的雨,他就叫做这个名字。他的身体看似静止,实则从内里萌芽、抽枝、舒展,长势良好。
夜非常静,像电影刚刚结束放映,还没开灯的那一刻被无限延长了,耳边似乎还有些沙沙的低频噪音,无处不在,让周澍尧觉得沉闷。
他把耳朵贴在白熵胸前,听他的心跳,小声地问:“几点了?”
“两点十分。”
“为什么?”
白熵慢慢地说:“呃……宇宙起源以来,时间就是这么走过去的,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给你解释。”
“不是,我是说……”周澍尧的脑子似乎停止运行了,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说,“好快啊。”
“快?”白熵揉着他的卷发,“你都累得胡言乱语了还嫌快?再久一点我怕你休克在床上。”
他嘟囔着:“哎呀不是……”
白熵轻轻揉捏他的手心:“睡吧,不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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