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真的是您!”那老兵赵莽再也抑制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苍天有眼!姜家……姜家终有后啊!”
苏云汀微不可查地心里一痛,可惜……
姜家,到姜砚这里便再无后人了。
这一跪,一哭,如同点燃了引信,许多旧时的老兵也大多信了一半。
“当年,”姜砚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北狄围城三月,我父亲率着最后那些饿得连刀都提不稳的守城兵,在城头用命御敌。”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似是回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
“而郑怀仁,你——”他猛地抬手指向城下那个面色惨白的身影,“你打着驰援的旗号而来,我父亲在城头看见你的旗帜时,还曾对众将士说:‘怀仁至矣,栾城有救矣!’”
姜砚的声音中充满了悲凉的讥讽:“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你带来的不是援军,而是屠刀!你所谓的里应外合,洞开城门。”
“你还……”姜砚的声音颤抖,“趁着我父亲御敌时,亲自带着亲兵,杀向了毫无防备的太守府。”
他目光如火,“郑怀仁,十三年前的旧账,今日该结算了吧。”
风雪呼啸,城下万千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郑怀仁。
然而,这位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北境王,在绝对的劣势下,竟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
“就凭你们几句流言?”他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鸣,“你们以为,凭着几句空口白话,几段陈年旧事,就能扳倒我郑怀仁吗?”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虽然骚动但尚未完全溃散的中军声嘶力竭地吼道:“众将士听令,此人勾结北狄,构陷主帅,意图乱我军心,毁我北境长城。”
“他们才是真正的国贼!”
郑怀仁麾下真正的根基,是跟着他征战十几年的嫡系,以及后来扩充的十万精兵,这些都是郑怀仁真正的底气。
至于郑家旧部,不过只剩下五六万的兵马。
就算他们他们全部临阵跳反,也还是抵不过二十几万的大军。
恰逢此时,郑怀仁再加一码,“谁能取城上贼人首级,我郑怀仁在此立誓,与他平分天下,世袭罔替!”
“郑将军说的对,休要听信那些人的妖言。”
“冲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有些动摇的中军,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眼神再次变得凶狠起来。
就在那十万扩充兵马被利益驱使着疯狂涌上,而郑家嫡系老兵仍在忠义与怀疑间痛苦挣扎,整个战场陷入混乱拉锯的紧要关头,楚烬缓缓上前一步,“大家且看。”
他从龙袍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手心缓缓展开。
那物件以玄铁铸就,形如猛虎,虽历经岁月,表面光泽暗沉,却自有一股沙场的肃杀之气透出。
“此物,”楚烬将虎符高高举起,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杨老将军的兵符,想必诸位……也还认得。”
“今日,社稷遭逢巨奸,国贼当前。”楚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以此符敕令杨家旧部——”
他手持虎符,如同手持雷霆权柄,目光如电,直指乱军之中的郑怀仁:“诛杀国贼郑怀仁,肃清君侧,以正视听!”
杨三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洪亮,眼中热泪终于滚落。
他道:“杨家三郎,杨云驰谨遵陛下敕令!诛杀国贼!”
郑怀仁看着那枚在风雪中闪耀的虎符,他找了十几年的虎符,竟然真的在姜砚那小畜生的手里。
“想亡我?”郑怀仁高高举起佩剑,状若疯魔,“众将士,随我先斩了杨家旧部,再取城上之人首级。”
他嘶哑的咆哮在风雪中回荡,却只激起零星几声应和。
这反常的死寂,比震天的杀声更让他心慌。
郑怀仁高举佩剑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瞬间冻结,“你们……”
此时,新兵阵型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个跛脚断臂的人一步步走出来,在万千目光注视下,他抬起沾满污泥的手,缓缓擦过脸颊的泥污。
他的脸虽然也有细微的伤痕,却比杨三更好认一些。
“杨二郎?”说罢,郑怀仁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那张向来威严的脸此刻写满了错愕。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他不是死在了慈安宫门口,是苏云汀亲手……
郑怀仁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淬毒的利箭般射向城楼上的苏云汀,“好!好一个苏云汀……”
他踉跄着后退,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他自以为手中握着三十万大军,天下无人可与之匹敌。
苏云汀的一次次示弱,一次次骗了所有人,让人以为他是郑家的狗,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假的,全都是假的。
连这些年来苏云汀的每一次低头,每一分隐忍,都是淬着毒的假象。
而他自己,不过是苏云汀精心饲养的困兽,在对方画好的牢笼里,演完了最后一出戏。
“好一个跪雪地、斩杨二郎。”
“好一个低头求和、扩军十万。”
原来是一早就布好了局,为了让杨二郎掌握新兵的兵权,为的就是今日以多数压倒他这个困兽。
他堂堂镇北将军,竟然只是个空架子。
郑怀仁仰头大笑,笑声在风雪中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城楼上那道青衫身影,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苏云汀,你……真的是……好得很啊……”
郑怀仁死死攥着手中的利剑,攥得指节泛白,眼中尽是癫狂与绝望。
笑声戛然而止。
郑怀仁死死按住剧痛的心口,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雪地上。
……
“走吧。”楚烬轻轻扶住苏云汀微颤的手臂,“外面风大。”
才转身,却见杨二郎横剑立在甬道口,玄甲上还淌着敌将的血。
“臣,恳请陛下明鉴。”杨二郎拿出手中的染血的账目,字字如刀,“臣有本奏,当朝丞相苏云汀,贪墨军粮,罔顾边军性命,当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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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我大段大段的剧情,终于写完了,一身轻松!![撒花][撒花]
第61章
刑部大牢。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血垢与腐烂稻草的浊气, 从高高的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敲打在地面。
苏云汀坐在草堆上,身下只垫着半张发霉的破旧的席子,囚服衬得他脸色微白。
他双目微闭, 似是在假寐。
忽然,一声“镗啷啷”铁链声骤然撕开地牢的沉闷,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声, 由远及近,苏云汀身边的牢笼“吱嘎”被拉开,“老实点,进去。”
过了一会儿, 只听“咣当”一声重响。
短暂的撕扯声后, 是铁链缠绕牢门的声音, 最后是铜锁扣合上的"咔嗒"一声。
两名押解折返,路过苏云汀的牢门前,其中一人停住脚步,扭头朝着里面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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