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城门处传来战鼓的轰鸣声,震得郑沅茵心脏猛地一停。
是了,郑家起兵。
自然是不会顾及城里家人的死活,战火响起,他们便都该变成一具具尸体。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墨宝,想起二伯常说的“郑家儿女当为家族赴汤蹈火”,野心本就在那,只是她以前不曾看见。
郑沅茵也才将将要十六岁,个子要比苏云汀矮上一大截,她低着头咬着唇,苏云汀自她脑瓜顶向下看她,“你便留在苏府,晏儿会护你安全,既然做了苏家的媳妇,自然没人敢拿你祭旗。”
郑沅茵缓缓跪倒在地,对着苏云汀磕了三个头,再抬头眼底一片清明:“沅茵……谨遵苏相教诲。”
远处杀声震天,苏云汀淡然转身:“走吧。”
楚烬却未动,苏云汀回头看他,“云汀,”他声音极低,“你也留下,朕自己去。”
苏云汀脚步未停,只淡淡道:“王八蛋,想一个人逞英雄?”他回眸撇了一眼楚烬,“瞧不起谁呢?”
楚烬望了望苏云汀的背影,忽地轻轻一笑。
这人打小就看着弱不禁风的模样,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十四岁那年他染了风寒,烧得满脸通红,却非要撑着要来楚烬这里,吃一顿他母妃做的红烧肉。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倔强更胜往昔。
楚烬无奈地摇了摇头,追着他的脚步上来。
二人穿过城楼下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城楼上的弓箭手每一张弓都拉成满月,一刻不停地瞄准城下射击。
梁辕指挥着城内仅有的禁卫军负隅顽抗,他的玄甲上结了一层白霜,“右翼补上二十人。”他的声音嘶哑的厉害,一把拉住身边踉跄后退的士兵,厉声道:“退后者,杀无赦。”
那士兵脸色惨白,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顶上。
“将军,西侧有云梯快要架上来了。”
梁辕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弓箭,急步向西侧冲去,奔跑中差点撞上苏云汀二人,“陛下,苏相,”他急声道:“此处危险,不如先回宫中暂避。”
苏云汀四处望了望,见守城的士兵皆显得疲惫,身上背着的箭袋已经见底,他夺过梁辕手上的箭,轻轻拍了拍的肩甲,“辛苦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梁辕眼神坚毅,“马革裹尸,是士兵的荣耀。”
苏云汀淡然笑了笑,“叫他们都下去吧。”
梁辕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云汀,好似自己方才耳聋了,没听清般,“什么?”
“三千禁卫军,如何敌得过三十万北境军?”苏云汀一针见血。
梁辕倏地跪下,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铿鸣,“臣,愿宁死守城,绝不退缩。”
“不必做无谓的牺牲。”苏云汀目光淡然如水,仿佛不是在战场,只是叙说闲话,“带着他们都下去吧。”
梁辕一时拿不准主意,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便听苏相的,叫带着你的人在城内听候命令。”话虽是对梁辕说的,楚烬的目光却自始至终紧紧锁着苏云汀,生怕多看一眼便少一眼似的。
梁辕深吸一口气,虽还是心有不甘,还是朝着城上的弓箭手道:“停止射击,收队。”
一霎时,城上的箭雨戛然而止。
所有弓箭手同时收弦,动作整齐划一。
待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甬道尽头,梁辕手持着剑柄始终不肯下去,手指在斑驳的城墙上反复摩挲,倔强地站在甬道口。
楚烬回头,朝着梁辕道:“拿点酒来。”
见苏云汀欲向城墙边走去,楚烬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苏云汀不得不停下脚步。
“朕有一事要同你说。”楚烬的声音在风中有些轻。
“是想说苏云枭吗?”苏云汀平静地问。
“嗯。”楚烬紧紧扣住苏云汀的手腕,垂眸道:“朕数日前派苏云枭去了北境,带着……”
“带着一封密信。”楚烬不忍开口,苏云汀替他说了。
“你都知道?”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苏云汀望着城外的大军,“我那堂弟很早便投了你了,他恨我,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杀了我的机会的。”
楚烬此刻所有情绪上涌,百感交集,他原本还觉得有愧于苏云汀,却见苏云汀似乎皆有盘算,终于才卸下心中的负担。
“不错,朕叫苏云枭送往北境一封密信,密信上痛斥了你的恶行,恳请北境军回旋‘清君侧’。”楚烬一股脑和盘托出。
撞击城门的声音闷雷般传来,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陛下做的对,”苏云汀与楚烬对视一眼,“有了这封求救信,北境军一路南下并未受过多阻拦,也算免了将士们做无谓的牺牲。”
苏云汀语气听不出波澜,淡然如水的感叹:“确实比我预想的要早上一点。”
手握皇帝的密信和苏云枭手中的令牌,北境军方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抵城下。
“苏云枭……”苏云汀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上一辈人,苏云汀在继承家主时几乎全杀尽了,这一辈中,苏云枭算是硕果仅存的还算不错的苗子,只可惜,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若是郑怀仁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还能留他一命吗?
气氛一时凝固了,苏云汀扯开嘴角笑笑,故意逗弄楚烬道:“就是不知道,陛下这句‘清君侧’,要清的是谁啊?”
楚烬迎着他的目光,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字:“你。”
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士兵的嘶吼,箭矢的破空声……
所有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酒来了。”梁辕取了一坛子酒回来。
楚烬接过酒坛,用力拽开封口的殷红封泥,忽然仰头痛饮,酒液顺着他的唇边,溅湿了他玄色的龙袍,他将酒坛递到苏云汀面前,“给你。”
苏云汀接过酒坛,弯了唇角,也跟着喝了一大口。
喝完,将剩余的酒坛猛地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苏云汀道:“走吧,”他拭去唇边的酒渍,“去会会清君侧的北境军。”
说罢,苏云汀迈步,直赴城楼的边缘。
望着苏云汀的背影,这一刻,楚烬眼中的苏相变得立体了,不是平日里的算计和虚伪,而是迸发出几分桀骜不驯的光芒。
楚烬来不及的细想更多,几步追上苏云汀的脚步。
京城的城池就算再坚固,也难抵三十万大军的猛攻,城门被砸出许多破损的坑洼,巨大的撞门声,让整座城池都陷入恐慌,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曾经对北境军的崇拜,在如此巨大的恐慌下,迅速发酵成了恐惧。
“什么忠良?分明是乱臣贼子!”
“郑家造反,还不是连累我们全城百姓!”
有一些胆子大些的,躲在巷子角落窃窃私语,从崇拜到咒骂,也不过才短短几日。
甚至只需要一点点刻意的引导。
“什么清君侧,还不是只为自己手中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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