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神田、秋叶原。”
“A7出口,新宿三丁目。
在名为‘永远’的环线上,交换今日份的笑容。”
车门开启又关闭。
——“新宿、原宿、涩谷。”
“便利店自动门的感应,伴随一段固定的旋律。
欢迎光临。”
“今天也是,完全相同的清晨。”
——“惠比寿、目黑、五反田。”
“两台出厂设定一致的自动贩售机,
等待被投币,获取一罐名为‘认同’的廉价的产物。”
报站广播的背景女声,和火鹤的歌声参差交错。
他以一位常年通勤者特有的麻木的熟练,唱出在水泥森林的巨型都市里,一名普通的上班族,一块合格的零部件的古井无波。
人好像已经成为了这条线路的一部分。
舞台的灯光是用旧的日光灯管,闪闪烁烁、光线羸弱。
无调性的,甚至自带干扰频率的采样与工业噪音,应当无法给火鹤的演唱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参照。
弹幕里说什么的都有,今晚继南书贤演唱《雾色调频》以来,最热闹的时刻来临。
此时讨论的重点集中在对比。
【这个伴奏是不是和原曲区别很大?】
【对!原曲里的吉他扫弦,钢琴音的铺垫都没了,所以卡点声和采样变得特别明显。】
【那岂不是很难唱?】
【就是很难唱,尤其考验技术。】
大开大合的旋律是照片自带的美颜滤镜,但如今火鹤的版本过滤掉了大部分,就好像素颜站在显微镜下,一切的技术瑕疵都会因此昭然若揭。
【旋律这么平,反而考验歌手的唱功吧?】
【还考验发音。】
【别忘了日文可不是火鹤的母语啊!】
正如弹幕所说,在极简伴奏下,他不仅被要求拥有极强的气息、音准控制力,还要把日语的咬字做到自虐般的清晰与标准。
火鹤不是那种会刻意藏拙的类型,他努力为此付出了那么多练习,更不愿深藏功与名。
【我日语一般般,但感觉他口音不重?】
【岂止是不重,简直是完全没口音。】
【这么牛的吗?】
在嘉宾中最能够品鉴出火鹤的日语发音的,当属黑泽幻。
此时他在公共区域的沙发里窝着,紧贴着靠背,身形稍稍蜷缩着,目光却紧盯着眼前的火鹤不放。
金色的刘海垂落,稍稍遮掩了他眼底直勾勾的情绪。
艾文.陈忍不住好奇地抛出了许多人都想问的问题:
“他...日语说的怎么样?”
黑泽幻听懂了,也用英文回答:“非常出色。”
没有那种保持着母语发音习惯的,发音的粘稠感,伴奏不足以遮掩,他亦大大方方,绝不隐藏。
甚至超越了普通的“流利”,变成了一种教科书般的标准。
以他作为日本人的角度来说,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听感,但是这种过于准确和没有杂质的口音,和目前这首歌的改编设计,恰似天生一对。
“...真是了不起啊。”在没人关注他之后,黑泽幻又用日文这样小声自言自语了一遍。
怎么练习,才能达到这样让自己都震惊的程度?
“午前十点十五分。
y=ax+b,今天的数学课还是非常无聊。”
“表白后他说了‘谁要你喜欢啊,丑八怪’。
前排的女生,指尖剥落橡皮的碎屑。
抠去模糊的,曾经喜欢的少年的姓名。”
上班族的一天开启,紧随其后的是学生。
“摊开了的教学书本下面。
正陈列着,少年周刊刊载了‘拯救日本’专题。
后排的男生,椅脚划过地面发出噪音。
身侧同学被推倒时传来闷响。”
【歌词是不是有日式经典霸凌内容?】
【还有下头男拒绝表白顺带嘲笑女孩子...】
【对,工薪族是麻木地上班,学生是在课堂旁观芸芸众生(?)】
【学生的压抑感也挺重的?】
【懂了,没法拯救世界搁这儿无聊上了?】
为什么日本各种小说、动漫和影视作品里,永远都是初高中在拯救世界?
大概是成年人的世界被日复一日的疲惫填满,学生尚在百无聊赖地做梦成为英雄,却忘记了成为英雄的第一步,可以从拯救身边的同学做起。
“鞋舌有点歪,压迫住了脚背,
再次确认了,那种细小而明确的难受。”
“笔记本被撕碎,因为重力落在脚边。
像是那种从未被接住过的,下坠感的求援。”
今天的翻唱,外国歌曲一如既往的多。
所有人,哪怕在现场可以直接面对舞台的评审们,也会不自觉地看向演播厅的几个大屏,查看每一句歌词的含义。
《空洞满员》的歌词依旧不掩日式的翻译腔调,每一句歌词,都清晰易懂地撞入眼球。
是火鹤歌声的锦上添花。
他将情感压抑的歌曲唱出了张力,字里行间都让人确信无误一件事——他在受难,故事的主人公在受难,以不同的身份承载不同的苦难。
日式的叙事美学,尤其擅长聚焦琐碎事物:
擦肩而过的偶然是宿命的重逢,贫瘠之处绽放出的花也有它的受众,平凡的我们在彼此眼里闪闪发光。
同样,也明白如何用歌词叙述出无伤大雅,却无法忽略的不适,就好像运动鞋歪斜的那一截鞋舌。
而火鹤就站在那里。
灰色的背景,LED的光是虚幻的,没有温度;
灰色的服装,廉价面料的生硬,泛出青色的工业感。
他就是那张巨大的路线图中,凸出的一块浮雕。
背景声递进着逐渐铺满了冷色调的旋律,撇除了低音带来的温暖氛围。
“午后两点三十分,
洗衣机的滚筒顺时针旋转,
洗涤剂的泡沫,绵密雪白、升起破碎。”
“孩子在围栏里,再次推倒了堆好的积木。”
【谢邀,这有点窒息了。】
“新来的邻居带着做好的点心上门招呼,
抚平围裙的褶皱,脸上堆满笑容...”
【我不如还是去上班吧?】
【上班是另外一种民间疾苦。】
【那还是上班吧。】
【要不还是上学?】
挂钟沉重的摆动声、滚筒洗衣机中水流的晃荡、积木散落的闷响、钥匙的开门声...
弹幕是观众内心想法的体现,从一段接着一段,不同身份者平平淡淡的日常叙事中,黑泽幻的原曲和火鹤的翻唱,不仅在伴奏上出现了明确的不一致,演唱风格亦然。
黑泽幻原曲中的痛苦,是清醒地拒绝,奄奄一息的灵魂被强行塞入模具,骨肉碎裂。
观众能从他时而变调,时而拖长的音色里,读出一种排异期的疼痛——他用文字,用音乐记录每个不同身份下难捱的瞬间。
而火鹤演绎的痛苦,是被同化后的虚无,灵魂已经与模具密密地生长在一起,无法分离。
灰色的背景灰色的服装,他成为了秩序的一部分,不再大声疾呼,连叙事都变得平静。
只是那之下翻涌着庞大的悲恸。
上班族与学生之后,是家庭主妇。
而后是老者。
“午后七点二十分,公园的长椅。
出生率,死亡率。
拐杖慢悠悠戳进地砖的缝隙。”
“‘喵酱,喵酱’。就这样呼唤草丛里跑过的流浪猫。
它没有看我。
路人也没有看我。”
【我好想哭。】
【听了挺多遍原曲,不看歌词的话听着唱腔有点病娇,很带感,但是火鹤的翻唱...】
【翻唱版不看歌词我也想哭。】
【结合歌词已经开始哭了。】
【所以你们到底在哭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火鹤的感觉更贴近事实,更符合现代社会人的压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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