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过电影似的诈尸。
苏信昭的萎靡霎时扫清,他拔吊输液器,跳下治疗椅,转出去看——卢尔又死了,躺在地上,除了太阳穴的伤,脖子正中多出个血窟窿,血在他身子下面摊开好大一片。
“他提到的记录芯片是这个么?”楚霜行动自如多了,到苏信昭面前张开手,手心里是卢尔从胸膛中抠出来的芯片。
反转接二连三,小苏发蒙。他合上眼睛捻眉心,身心俱疲,像扛着卢尔跑负重越野的同时背诵了上中下全册《玛尔斯帝国主义思想研究》。
“军中有种芯片,可以通过视觉画面扰乱认知感受,是艾登亲王的专利,如果卢尔是他的人倒是可以解释刚发生的事,”楚霜顺溜儿地从烟盒里摸烟点上,烟气随着他说话扑向苏信昭,呛人却也真实,“我看不见,算因祸得福。”
“那你呢?受伤了么?”苏信昭紧张兮兮地上下检查楚霜。
他自己挨过卢尔两下,知道对方的斤两,简直不敢想象楚霜视觉受限的情况下、跟对方动手有多凶险。舱内的打斗痕迹触目惊心,连控制台边缘都落有刀痕。
楚霜摇头:“我没事。”
“那也不妨碍我担心你,”小苏松口气,扶对方到一边坐好,温声说,“歇一会儿。”
然后,他化身杀人越货的强盗,把卢尔裹成个木乃伊,装进宇航密封袋,挪到舱口通道——这种袋子在各类航舰上都有储备,重要作用之一就是装尸体。
他觉得晦气,仔仔细细洗好几遍手,才重新回楚霜身边,开启舱内自洁,清理地面血迹。
“辛苦了。”楚霜知道他抛尸兼清理案发现场去了。
苏信昭在楚霜身边坐下,拉对方的手。
楚霜猝不及防,人哆嗦一下,却没甩开他。
“卢尔想杀你,你觉得他背后是谁?”苏信昭问。
楚霜目光发空:“我死了,星航军就没人管了,按照受益人看,艾登亲王有动机。但卢尔如果是他手下的第一个换脑机甲人,跟何天川之间的联结或许也比咱们预想得深。”
就事论事,现在没有任何一项铁证能表明卢尔是继承了何天川的遗志、把艾登赶鸭子上架;还是操盘手本就是亲王,他别有所图,任其发展。。
话说到这,控制台收到了新的通讯请求,苏信昭见之欣喜,包和平回来了。
“老大,我们在路上发现了一架失事的逃生舱,找到了黑匣子。总部已经收到事故消息了,三小时前救援舰已经出发。”包子和几名队员进舱门直接咋呼着汇报,二十来平的小空间立刻被“创大馅儿”。
包和平雷厉风行,几句话交代好现状,开始读取黑匣子的对话记录,郝布瞭和卢尔的对话播放出来,与卢尔的录像一致。
“发现遗骸了么?”楚霜面色阴沉地听完录音。
“逃生舱撞在岩体上发生了爆炸,四分五裂,我们没有时间仔细勘察,但用仪器初步检测,没发现有人体遗存,也没发现什么怪物……”包子脸上染上悲凉。
楚霜本就暗淡的眼睛更没光彩了——郝布瞭或许真的没了。
但悲哀一闪即过:“还有时间,召集分散的兄弟们迅速集合,安排二次勘察,没见到尸体就有希望。一定注意安全。”
星航军外务向来训练有素,统帅一声令下,将士们按部就班。
事至此时,飘在空中的尘埃好歹选择了落定的方向。
似乎是这样的。
苏信昭眼见楚霜精气神缓和,放心不少。
但他总觉得有很多细节不对劲,到底是哪,又想不通。
他利用末那识操控身体的反噬还没彻底褪去,依旧唤醒末那识吩咐:帮我复盘登陆小行星后的事件细节。
末那时没吭声。
苏信昭正想再叫它,脑袋突然像被狠狠抡一锤,不太疼,但瞬间就蒙了。又是那种万事万物倏然远离的感觉,他直接一栽歪。
这次楚霜没能第一时间接住他。
意识飞散的瞬间,苏信昭知道自己狠狠摔在了地上,等他再恢复意识,入眼又是逃生舱的舱顶,与上次睁眼的画面类似。他第二次挣扎着起来,头痛欲裂。
楚霜也像上次一样,听见响动扭头看他。
瞬间,苏信昭确定楚霜是在看他,惊喜问:“小霜,你能看见我了吗?”
将军对“小霜”这称呼难以习惯,皱眉瘪嘴但没反驳:“能看到轮廓。”
“我……”苏信昭不知自己为什么又晕了,预判还是末那识导致的身体“过载”,他听舱外静悄悄的,“包子哥他们去找郝大夫了?”
楚霜迷茫,眯缝着眼睛像要努力看清眼前这精神病撒什么太空癔症:“什么包子?”
苏信昭也愣了。
他眨巴眼睛反应半天,问:“我晕倒前他不是来跟咱们汇合了吗?郝大夫生死不明,你安排他们进行二次搜救。”
楚霜也更不明白了:“哪儿来的和包子汇合?你……是不是做梦了?”
苏信昭无比震惊。
他回忆刚刚,一切太真实,如果非要说有一段是梦,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甚至他已经不知道眼下是不是还在做梦了。
他突然有一耳光把自己扇醒的冲动,但从始至终他一直存有痛觉,这招也不好使。于是,他扯开衣服——胸口的固定带还在,所以如果预设现在是真,那么他骨折的记忆也是真的。
再然后……
他恍惚过两次。
仔细回忆,那感觉不像睡着了,而是某一个瞬间,大脑是不属于他的。
“我……”他灵光一闪,扯住楚霜,“刚刚你给我看完骨伤到现在,大概过了过久?”
楚霜一直保有不理解但尊重的品质,顺口回答:“不过一刻、二十分钟吧。”
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发生那么多事!
苏信昭从治疗椅往下蹦,与上次不同,他没有健步如飞,脚沾地的瞬间双腿一软,眼看要给楚霜来个五体投地。
楚霜一把掫住他:“答个问题,不用这么客气。”
苏信昭:……
他被楚霜闹得哭笑不得。
而紧跟着,他又觉得这才真实,小霜对公武装得冷硬,私下总在不经意间活色生香。
就是这里不对劲。
刚刚,无论是包子还是楚霜,都干涩得像木偶;像是灵感枯竭的剧作者,生捏硬塑的人物,没有灵魂。
比如,包子看到楚霜伤成这样,怎么会一句询问都没有;
也比如,楚霜向来会先扭头把烟气吹远再和他说话。
末那识能篡改记忆!
但末那识学不会喜怒忧思。更不可能熟知苏信昭身边每个人的“人设”。
苏信昭站直身子,全身酸软,胸口的骨伤不疼,这说明他吃止疼药时的记忆也是真的。
他习惯性地在楚霜后背拍两下,示意对方放开他、别担心。然后踉跄着冲出帘帐——果然。
卢尔被楚霜打爆头的尸体还躺在原地,脖子上没有伤,控制台上也没有打斗痕迹。
猜测得到证实,苏信昭如被雷劈。楚霜重伤前,苏信昭在与母亲最后一次通讯时挣扎过,他故意弄伤自己、改变水杯的摆放位置、做了很多很多,企图依靠落汗的手段分辨梦境与现实。
但……
原来都是自作聪明。
梦境里,所有的痛、血、悲伤、恐惧都那么真实。
末那识不仅可以篡改记忆,还可以在记忆中加入五感,它能像操控他做手术一样、支配他在无意识状态下做简单的动作,为记忆更迭“善后”。
甚至刚刚,末那识察觉出他的怀疑,制造梦中梦,妄图自圆其说。
一切无懈可击。
它也终于在这次百密一疏。
睡眠训练系统所以能诡谲地掩盖,完美地规避现实,因为它有个优势——它被宿主视为天大的秘密。小苏身边从没有另外一个活人给他参照、依靠,为他印证记忆的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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