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难得,楚浊没发脾气,还拉过凳子:“来吧、别杵着,一起坐。”
说话间,他要给苏信昭也找只杯子。
苏信昭拦他:“您不用麻烦,我要清醒着照顾他。”
楚浊表情更微妙了,重新坐回来,给楚霜倒酒:“尝尝,还记得这味道么?”
苏信昭闻酒的瞬间,末那识已经完成了酒液的成分分析——酒里没毒,且这酒不错,绵软回甘,不辣嘴、不烧心。
他低声劝:“少喝两杯。”
“不碍事。”
楚霜回敬楚浊,把酒喝下去。
熟悉的味道会引起通感,酒气牵出楚霜年幼旧事的闪回——爷爷眉目慈祥,拿筷子沾酒,点在楚霜嘴里。小楚霜被辣得龇牙咧嘴,老爷子乐呵呵往他小嘴里填两颗花生米。
“一起嚼嚼,可香啦。”
话犹在耳。
楚霜习惯性地捻起花生,扔进嘴里。
楚浊也喝了酒,目光落在小苏身上,示意他自便,问他:“你印象里,你家统帅是什么样的人?”
苏信昭自有判断,他骨子里看老头不顺眼,不想顺着他的套路走,于是不说话。
“他其实很柔和是不是?”楚浊自说自话,“他小时候是个感情细腻的孩子。三四岁时,他跟我爸住一起。我爸爱喝酒,总在傍晚时带他去街口的自助售货店买酒。有一回,小霜指着这种酒说‘爷爷,我给你买这个’,我爸问他‘你有钱吗’,他说他有压岁钱,”楚浊看向楚霜,自斟自饮,“是不是不记得了?不怪你,你太小了。然后啊……爷爷跟你说‘等你长大了挣钱给爷爷买’,可你呢,突然不说话了,跑到售货店的另一边。你爷爷以为你去看零食点心了,好半天没见你回来,才过去找你,发现你蹲在墙角哭,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等我长大了,你还在吗’。”
这些楚霜还记得。
但因为那场实验,事情已经淡得像上辈子发生的。
“爸,您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楚霜不想对方只是为跟他叙旧。
楚浊乐呵呵的:“你哥有出息,他太好了……”提到楚麟,楚浊脸上满是自豪和怀念,“其实你也不差,但你哥的光环太耀眼,总让我忽略你。最近我躺在医院里想通了些事情,有的错犯过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夹起盐渍胡萝卜,放在楚霜碗里,“这个酸酸甜甜的,挺好吃的,你尝尝。”
楚霜不爱吃胡萝卜,犹豫片刻,还是吃了。
第76章 保全
楚浊看儿子吃了自己给夹的菜,一双没温度的弹球眼里也漾出“我养大了好大儿”的欣慰。他继续和颜悦色:“你十来岁、大病痊愈回家后,发现家里多了弟弟,没过几天你问过我,为什么大哥叫‘麟’,弟弟叫‘螭’,只有你冷冰冰轻飘飘地叫‘楚霜’,还记得吗?”
楚霜记得。
但答案至今不知道。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觉得他陌生、甚至莫名惊悚,他从前是半句话不愿意跟自己多说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是哪位仁心医者给老头子换眼睛的时候顺便调整了脑回路?
念头飘过,楚霜不动声色地挠挠脑袋,提醒自己:你正常点……
“你名字这事是个乌龙,但我一直没给你讲过,”楚浊不知儿子的胡思乱想,只是慢悠悠地说话,“当初你妈怀你时,社会上恰巧出了很多起黑诊所帮忙调整胎儿性别的案子,所以那一阵医院不肯透露胎儿性别,后来我托朋友偷偷看你,可你妈陪你折腾一下午,你始终不配合,最后只隐隐约约,看你该是个女孩子……”
苏信昭曾经问过楚霜名字的问题,然后得到一堆胡说八道。现在他知道被糊弄了也没所谓,嘴角泛着笑——小霜要是女孩子,也很好看的,会是那种高高瘦瘦、第一眼看上去有点冷的姑娘。
“想笑就大方笑,他也不能把你怎么着。”楚浊对苏信昭说。
楚霜则皱眉看小苏:笑屁。
把小苏看得坏笑着一缩脖儿。
“你妈当时高兴坏了,她早想要个闺女,所以兴冲冲给你想名字。因为预产期在霜降前后,就选了个‘霜’字,当时我说这名字太薄,你妈却说,‘琨玉秋霜是多好的意思,怎么就薄了?更何况,她将来一定会遇到珍稀她的人’。结果万没想到啊,生出你这个皮小子。”讲述这段过往的时候,楚浊惹人厌的老脸也变得温和了。
楚霜小心思从来不少,但他惯会喜怒不形于色,从进门起表情就没大变化,只是规矩地坐着,偶尔喝一杯酒、吃两粒花生;反倒是苏信昭,陈年旧事听得来劲,两眼放光。
楚浊低声嘟囔:“倒也好啊,虽然性别搞错了,你妈话总是没说错——你遇到了珍惜你的人。”他说到这,抬眼看小苏。
苏信昭一怔,心思被楚浊轻易挑破,他生怕在这节骨眼上惹楚霜厌烦,赶快看楚霜一眼。然后,他发现楚霜像是无所谓,看着杯中酒眼皮都不掀,不知道是过耳没过心,还是走神了压根没听见。
老楚看苏信昭提及“在意”变脸比酒鬼还快,顺着刚才的话对苏信昭说:“阿麟一心铺在军中,到死身边也没个人知冷暖,小螭又十来岁就没了。楚家三个儿子只剩一个,现在我知道他身边有你照应着挺好的,往后你多对他好,他也自然会对你好,他是个心软的孩子……往后……往后啊……”话到这顿住了,楚浊眉心起皱,脸上极快地划过痛苦,跟着,他认命了似的合了下眼睛,嘴角滴滴答答几滴落血,沾在前襟。
“……爸!?”楚霜瞬间不淡定了,窜起来险些带翻桌子,“快叫大夫!”
他一巴掌呼在紧急呼唤铃上。
苏信昭也惊了:酒没有毒呀!难道是菜?
后怕宣天而至,他赶快看楚霜,见他活蹦乱跳,所以后一推断也不大可能。
于是小苏蓦地抄起楚浊的杯子,放在鼻子边闻——
末那识很快判断出答案:宿主,您接触的物品上有大量神经阻断药物,用于治疗躁狂型精神分裂症,用量已经达到毒素标准。
苏信昭急问:中毒者出现呕血,怎么治?
末那识回答:通常神经阻断药物不会导致吐血,患者吐血多因用药量过大指使内脏超负荷、从而引发其他病灶急症,这种情况说明药量超阈值太高,很难救治,非常抱歉。
“大夫……大夫怎么还不来!”楚霜爆喝。其实,从事发到现在不过两三秒,大夫怎么能来得这么快?但他转身要往病房外冲。
“我去!”苏信昭知道老头子大概没治了,但出于对楚霜的情绪关怀,还是要去叫医生的。
“都不许去!”楚浊拼尽全力扑向楚霜,死命抓住儿子的手臂,血从他口鼻往外涌,溅在楚霜身上,“不许去!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只有我死,才能保全你的名声,星航军才不会被破坏,更不会易主!这些年爸爸一直迁怒你,跟你说句对不起……很多事情不该你承受,更不是你能左右的,我却拿你当出气筒、怪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死老头子要去见你大哥了,往后不会有人再这么对你了,你守住他的心血。”
楚浊体征异常,脚环开始暴鸣示警。
他站不住了,人往下坠,却非要挂在楚霜身上、狠命挠着他的手臂和衣裳不放手,衣料给扯得直绷绷的,像下一秒就要“呲啦”。
楚霜在扰得人心烦的尖锐“滴滴”声中,哈腰抱起父亲挪到床上。他脸冷得吓人,嘴唇发抖,说不出话,眼看拧老头是奔着死去的,还是想把他嘴角的血抹干净。
刻在DNA里的父子情系,让他不忍心,让他想倾尽全力救他。
这一瞬间,他脑袋像开了道闸——
想起父亲为什么会在这里。
父子间的旧事也如泄洪般轰洒。
他想起爷儿俩闹的无数次别扭,也想起自己气头上想对父亲说的话“如果你活得那么不开心,离开也是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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