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曲平一边往身上摸银子,一边道:“别磕了,站起来唱吧。”但摸了个空,身上没有钱,旁边的谢迈凛看出来,笑了笑,转头拿出一锭银,扔给老头儿,“起来唱,响亮点。”
老头伸双手捞接住,哎了一声起身,把小女孩扽起来,对她道:“唱!”
女孩便开了口。好一把破锣嗓,又不着调又乱词,吱吱呀呀像老鼠啃麻绳,咯咯啦啦像炉火里炸砂砾。谢迈凛瞥卢曲平,见她也是一副隐忍的模样。
好容易挨到唱完,老头四处作揖,看样子是还想要赏,徐仰道:“你真是了不得,还好意思四处卖唱,你要开班唱成这样你得赔钱知不知道?”说着看谢迈凛那边使了个眼色,便叹口气,拿出银子赏,“算了,看在……卢小姐的面子上,赏你吧。”
那老头儿千恩万谢地捧了钱,拽上女孩就要走,却拽不动,又扯了几下,便一巴掌扇到女孩的脸上,那女孩哇得大哭起来。
卢曲平喝道:“哎,你当爹的怎么下手这么厉害?!”
老头儿懵道:“我不是她爹啊。”
卢曲平一愣,“你买的?”
老头儿点头,“她爹欠我钱,送我抵债的,本来小老儿我也不想要,只不过年岁大了,总还是要个媳妇,就先养着了。”
刘昌国他们笑起来,“这老头儿,还他妈挺敢享福。”
谢迈凛本也要笑,瞥一眼见卢曲平面色难看,便不说话。
卢曲平相当嫌恶地瞪他一眼,问:“卖身契有吗?”
老头儿环视几位老爷,徐仰拍桌子喝,“问你话呢!”
这一下,老头儿打个哆嗦,往怀里掏,“有,有……正经卖的。”
亏得是这老头儿四海为家,走街串巷也全副家当带身上,也没多少东西,没掏两下便找到了,卢曲平叫他过来,看了一眼,问:“多少钱?”
老头儿道:“十两。”
卢曲平刚要伸手往荷包里拿钱,想起来手头没有,那边谢迈凛已经将五十两票子放在桌面,手指敲敲,对老头儿道:“不讲这些价不价的,你下去签个书,拿上银票走吧。”
这老头儿已在原价上添了五两,且打算掰扯掰扯他养女孩的开销,当下看了这票子,硬是说不出话,差点咬下舌头,再抬头看几位,更像是看见活财神,赶紧手掌拍在银票上,死死压住,滑到身边猛地一攥,抢白似的,讪笑着也忘了谢,转脸就跑,那边徐仰便吩咐伙计带他下去签个解书。
那女孩也不说话,这会儿不哭了,低着头撕自己的指甲,徐仰问她:“哎,你家里呢?”
她不回话。
刘昌国问她:“你叫什么?”
她不回话。
谢迈凛问:“你家里还有没有人?”
她还是不回。
卢曲平问:“那你预备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卢曲平,小声道:“谢谢小姐!”说罢径直跑了出去
徐仰两手一摊,“得,又个奇人?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
谢迈凛摆摆手,“不管她吧,我跟她差不多大的时候也都四处闯荡了。”一看卢曲平还望着她离开的门,便笑笑,“卢小姐,刚才那曲儿唱得不好,给你找个好的怎么样?”
卢曲平道:“不必了,我不爱听。”
徐仰眼睛尖,看出来了,“卢小姐,是不是没听人唱过曲?花酒也没喝过?”
卢曲平道:“那有什么好的?我不爱去热闹地儿。”
众人嘻嘻大笑,徐仰拍拍掌,让人去准备,不一会儿花红酒绿的漂亮男子女子便花朵一样地在房里绽放,卢曲平再蛮再野,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哪见过这般活色春香,一男一女两边挽着她,撒娇撒痴要她喝酒,她满脸通红,两边不敢看,香气扑鼻,粉面红唇,好姐姐,再饮一杯玉酿,夜半夏来蒸人热。
众人都笑,卢曲平正襟危坐,说了好些遍不不不,婉拒了一些酒,终于在不知道谁轻轻亲上她脸颊时噌地跳起,拿上刀头也不敢回地跑了,屋子里的人哈哈大笑。
卢曲平沿着街走,店面正打烊掌灯,一时她也没饭吃,一路便走回了家附近。
还有个转角,远望已经看见了家里的门楼,又踌躇着不想过去,定睛一看,转角这边谢迈凛几人已经站在了那处,她疑惑着问:“你们怎么脚程比我还快?”
刘昌国道:“姐,我们不是遇见个吃处就停下看好半天,走快点也正常。”
卢曲平不好意思,板着脸道:“跟着我做什么?”
徐仰道:“又不是只有我们跟你,也骂骂她啊。”
卢曲平转回头,有个小女孩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现下躲在墙后,不是下午那女孩还是谁。被卢曲平一看,小女孩转头便要跑,卢曲平叫住她,招手叫她过去,拉她到自己身边,蹲下同她说话。
“你家里没有的亲人吗?”
女孩点点头。
卢曲平面有不忍,谢迈凛一看她那脸色,便知要钱,还没等卢曲平掏她的空空荷包,已将一百两递到她面前,十分之纯熟。
卢曲平面露红色,道:“我等下还你。”
谢迈凛道:“咱们客气什么,将来还不都是一家人。”
这会儿卢曲平不跟他扯什么一家人,转头先递给女孩,女孩背着手不接,卢曲平以为她局促,便拉过她的手,塞进她手里,对她道:“拿着吧。”
女孩低头看看银票,然后将它撕了,纵是徐仰等人也瞪大双眼,刘昌国道好一个败家子儿,送的钱不是钱啊。
卢曲平一脸懵,女孩把撕碎的银票往地上一扔,蹭到卢曲平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角,谢迈凛便笑道:“这是缠上你了啊。”
卢曲平叹气,朝自己大门望了一眼,目下是有些为难,正巧府上的管事出门掌灯,远远看见她认出来,便吩咐人前来接,卢曲平只得跟着回府,那小女孩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谢迈凛撇嘴笑笑。
管事站在门口等卢曲平,迎小姐进门,看见身边这许多人,便问:“小姐,是客?”
卢曲平摆摆手,似有些不便,只道:“卢叔,你取三百两银子来。”
管事站着没动,扯扯卢曲平袖子示意借一步说话,两人往旁边挪了挪,他才道:“小姐,不是我不去给您办,只是少爷和少夫人都有吩咐,您看……”
正说话,门外有马车停下,几个随从伺候着前后马车中人下轿,前面的是个生意人长相,珠圆玉润的男子,衣摆大红大紫,披件绣满铜钱样式的外裳,一身富贵酒气,后面下来个娇艳的美人,纤瘦羸弱,一张尖脸,吊眼长眉,薄唇小嘴,睥睨着瞧人。
这男子看见卢曲平,脸上一变,卢曲平小心地叫了声哥。
她哥喝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嫂子也走到旁边,上下打量:“我说咱们小姐哪去了,疯跑了一下午,未出阁的姑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胡闹,像话吗?”
哥哥又道:“全城有像你这样的吗?卢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你到底想干什么?非像小娘说的,送你当尼姑去。”
卢曲平脸一横:“去就去!我就去当尼姑。我知道,你们跟她沆瀣一气,我告诉你吧,她是你二娘,不是我娘,几箱礼就想把我卖了?门都没有。”
她哥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众人都看愣了,她哥指着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还敢喊?丢不丢人?!这些人是谁?哪来的混子?”
徐仰推开面前的刘昌国,大步向前,“你骂谁?你跟着你老爹来我们家府上送龟苓膏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少爷,今天你不认识我了?”
她哥眯着眼,对着门口的灯笼细瞧,终于认出这是谁,立马拉着夫人就要行礼,徐仰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谢迈凛转头朝卢曲平笑,言下之意便如同下午一样的意思:如何,帮你解了燃眉之急,认识我们是不是大有好处?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