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曲平道:“我不喜欢她,我做这事也不是为了她。”
“那我不明白,你应当是我的下属,应当是我的朋友,应当站在我这边,为什么现在这样做,我需要一个理由。别说是因为马走西,因为他那套慈悲论,他是个伪君子,没什么能耐,左右摇摆的假士大夫,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的立场,不可能劝得了你。”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舔舔嘴唇,“……你还记得那封信吗?”
谢迈凛一头雾水,“什么信?”
“就是有个女子给过我一封信,还有一条围巾。”
他好像想起来了,“所以呢?”
“我总是在想,我觉得我应该做好我该做的事,做对的事,因为我被期望,所以我要时刻警醒,要对得起承担的责任。”
谢迈凛没有听明白,“什么责任?你的责任就是当好我的前锋……”
“我尽力做好我该做的事了,但这不够,我有我坚守的东西,统管所的事我没有办法不看不管,我要求的并不多,只是要你把她们和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不要再折磨她们,这有什么难的。”
谢迈凛冷哼一声,“凭什么,我们的女人也受尽侮辱,凭什么他们的不能?”
卢曲平没明白,“谁的?”
谢迈凛观察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因为你也是女人吗?”
卢曲平一愣,哼笑了一声,垂眼,摇了摇头,“我知道总有一天,当有人不同意我时就会这么说,只是没想到是你,是现在。”
“她们让你共情了是吗,看到她们你想到自己了对吧。”
卢曲平叹气,抬头看谢迈凛,“假如我说是,假如我说她们让我想起了我自己,我妹妹,我母亲,给我写信的陌生女人,一切远在家乡的女人,你能听我的意见吗?”
谢迈凛抿着嘴,然后道:“不能。”
卢曲平道:“那看来我们也不用再谈下去了。”
谢迈凛让人来倒茶,“我觉得才刚刚开始。有三件事你一定要知道,一,这是军队,士兵不靠良心和愿望行动,靠将领和命令;二,一个军队,只能有一个将领,一道命令;三,这是我的军队,这个将领是我,这道命令我来发。你不能公开反对我,不能挑战我的权威,不能招徕信众。这些你应该都知道,这是最基本的东西,所以你也一定明白,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后果是什么。”
卢曲平点头,“你要抓我罚我杀我也要有个理由,轻易把我抹杀掉,会引起众怒。”
谢迈凛摆了下手,“对,所以卢曲平,我不会公开和你翻脸,我希望你能自己领悟。”
“领悟什么?”
谢迈凛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现在没办法,你得去死了。”
卢曲平望着谢迈凛,“你要除掉我,因为我反对你。”
“对。你说人心有异我同意,人心向来都是多变的,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马走西黄岐东,哪怕谢连霈,也都是想想而已,你不是吧。你藏了一个人在你房里,你派了一批人到统管所,准备做什么,接管吗?还是直接杀光?你这些行动告诉过我吗?今天我跟你坐在这里说话,但你的人已经行动了,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还容得了你吗。”
卢曲平沉默,但十分平静,没有答话。
“如果你想跑,我也劝你不要想。”谢迈凛慢慢道,“我知道你有本事,或许真能逃出去,但是跟着你的人未必那么好运。再说了,”
卢曲平看他。
“你在阳都还有一个家。”
卢曲平的嘴角动了动。
“你觉得你自己正直孤傲,我就没有你的死穴和把柄了吗。你觉得谢连霈只监视外人吗。”
卢曲平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不会的。”
“还有卢家的声誉,你要明白,一个逃兵的名声并不算好,之前种种,也可以推翻,我很想知道给你写信的那个女人知道你过往的战绩是骗局,实际上你只是一个懦弱的、害死几千士兵的逃兵,还会不会送你什么围巾,或许你就不必为她那封不知所云的信整天牵肠挂肚。还有卢家,你母亲,我可以做好人,送她老人家安稳上路,只是你那个妹妹,你知道我见多识广,但是她真是漂亮,我觉得她就是那种能让所有男人忘掉烦恼的女人,直接上路就有点太可惜了。”
卢曲平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她第一次发现她这位朋友是个男的,过去从来不知道。
她甚至有些无助,大概是没有预想过挑战一个男人的权威会遭到什么样猛烈的反击,还以为只是自己一死而已。
男人维护自己权力时,无所不用其极。
她很快平静下来,转头看了眼宋之桥,宋之桥沉默地低下眼,这就意味着谢迈凛说的话不是恐吓,是会发生的。
我想卢曲平现在才窥见了谢迈凛长久和人作对的冰山一角,才明白为什么徐仰他们对谢迈凛总还是有些忌惮,即便他们之间从没有走到这个地步,男人总还是懂男人,明白谁是真的心狠。
卢曲平问:“现在你想怎么样?”
谢迈凛平静道:“你去死吧。”
卢曲平问:“我死之后呢。”
“一切照旧,你家人我会照应,放心,我说到做到。”
卢曲平也相信,因为没有利益冲突时,谢迈凛是个讲理的人,有时候甚至可以做好人。
我看着这个场面觉得很反胃,之所以除掉卢曲平可以这么容易,完全是因为卢曲平是个太有责任心的人,换谁都会闹一闹反抗,可卢曲平不会,她向来镇静、体面,谢迈凛也拿准了只是这样就可以逼死卢曲平,这完全不公平,换做别人,谢迈凛还会带点人手来,但对付卢曲平,他只需要上下嘴皮碰一碰,卢曲平不会抽刀胁迫谢迈凛说要跟他同归于尽,卢曲平不会率领人去鱼死网破送他人的性命,她这样纯粹的人,就要这么轻易地送命了。
“卢副将……”我张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嘶哑,“其实并没有真的下令杀统管所的人,只是……只是平常调队,是吧,卢副将?这个最好还是,还是审一审……”
卢曲平无奈地笑笑,谢迈凛也笑,他看向我,“现在你良心发现了,你上蹿下跳让人跟我作对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们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胆子大起来,“那又怎么样,统管所有人死吗?有吗?”
“有,”谢迈凛道,“卢曲平的人死了,现在、此刻,我正在派人接管她的部队,你还想知道什么?”
卢曲平看起来很镇定,因为她已经猜到了,她转头对我道:“你不懂军队,不要再说了。”接着又对谢迈凛道,“你不用杀他吧,他只是个没用的文人。”
谢迈凛看我,答卢曲平的话,“不杀,就让他跳吧。”
对,我是无足轻重的人,怎么反对都没有用,不像卢曲平,她做一点风吹草动就必死无疑。
卢曲平又道:“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谢迈凛看她,等她开口,没做表态。
“送她们来我这里,我带她们一起走。”
谢迈凛蹙起眉,“你怎么还在想这个,我说了,不行。”
“我不对统管所做任何事,只是让她们来。”
谢迈凛道:“不行。”
突然宋之桥插话道:“就让她们来吧。”
谢迈凛瞪眼转过去看宋之桥,宋之桥盯着茶杯,跑神的样子,“就让她们来吧,当做给朋友的送别。”
这时候还提“朋友”着实把卢曲平这个“朋友”逗笑了,谢迈凛盯着宋之桥,宋之桥像是卯上了一样不开口,不改正。
末了,谢迈凛道:“好,那你选人送过来吧。”
卢曲平道:“给我毒药吧,体面一点。”
谢迈凛起身拂袖而去,“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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