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么?唯有在此时,我才能在你身上照见点曾经小将军的影子……偏偏是在这句话上,偏偏是这句话。”
赵信陵的身躯沉默不动,阳光投在身侧的影子也寂静至极。他将右手掌按在自己的影子里,黑暗很快拥上来吞噬,从掌心,到指尖。
“小皇子曾试过求死吗?”
长孙仲书张口想让他再不必唤自己小皇子,但顿了顿,终究没说。
“没有,也不会有。”长孙仲书神色淡淡,“我的命是父皇和母后赐予的,在任何时候,我都不曾想过主动还给他们。”
他没有说谎。
从前到现在,他从未有过了结自己生命的念头。更多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是广阔海洋里一尾鱼,一朵浪,会有更层叠起伏的潮汐压上来,淹没他,顺着海流带他去遥远而不知名的远方。
他只需要闭着眼安静地等待,在将被取走的时候,松开手。
“没有么?”赵信陵自言自语道,“那小皇子一定不会知道,人不能第二次杀死自己。”
长孙仲书静静抬眼看他,等他给一个解释。
“小皇子一定觉得,臣身为忠良将门之子,竟然受降苟活至今,实在有辱门楣。”赵信陵捏着酒葫芦的手无意识攥紧,“其实在彻底战败的那一刻,臣的确是想以死报国的。”
长孙仲书听到了一个,云国从未有其他人听过的故事。
当时的战况一次比一次惨烈,盟国本想趁老单于逝世时借机越过边界多占些领土,却没想到新任的年轻单于骁勇有若天神,一匹烈马,一柄长刀,将他们的图谋和军团一并粉碎。
直到国都飘扬的王旗被穿云一箭飒踏击破,仅剩下残兵败将的云国援军挤在沟壕里,茫然不知何从。
战?毫无疑问只有死在对手手上这一条路。逃?锐气与骄傲让他们无颜以此失败者的姿态回乡。年轻的将军咬着牙将长剑横于颈侧,刚要发力,却被副将从身后打晕。
再次清醒时,几个仅剩的士兵撑着他跪在单于脚下,副将将额头从冰凉的石板上抬起,替他接过册封为右校王的诏书。
“后来呢?你接受了?”
赵信陵不答,手指轻抚着酒葫芦上深色的驳痕,良久,才开口。
“有的决定的确能耗尽一个人一生的所有勇气,孤注一掷,无怨无悔……可是,再做不到有第二次了。”
他停下来,面色依旧是不避不让的坦率。
“臣承认自己怯懦了,然而,冰冷剑锋抵在喉管上的触感,臣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回……小皇子方才说云国只道我失踪或战死,臣心里其实很高兴。我赵家,不应有任何一个叛将。”
长孙仲书沉默了一下,赵信陵却没注意到他的脸色,神情愈发克制地激动起来,连身侧拳头都捏得发白。
“臣活着,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再回去见见他们,哪怕一眼也好……只不过——只不过,他们恐怕不会想见到我吧。”
赵信陵浑身力道骤然泄去,挺直的脊背微微弓了下来,脸上隐现过自嘲。长孙仲书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家的人,早已经死得一个都不剩了。
第16章
风穿过旷野,呼啸而过。
长孙仲书拨开被风吹落遮住眼前的散发,正对上赵信陵看来的认真目光。
“小皇子,您刚从云国过来,能跟臣……能跟臣说说赵家的近况吗?家父以前在战场上落下了风湿的老毛病,如今可好些了?还有臣的大哥与二哥,他们过得都还好么?”
长孙仲书面无表情看着他。
赵信陵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不安又期许,斟酌的词句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然而那双眼睛又很亮,褪去了酒气的遮蔽,明明如日光。
“赵老将军得名医诊治,沉疴尽去,如今在府内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每有战事兴起,先帝必亲自前请出山,荣华显赫,朝中武将莫及。”
听闻你失踪的消息,他当即急怒攻心,牵动旧疾,病榻上缠绵了数日,终撒手人寰。
“赵大公子两年前升任御前近卫都统,天子近臣,随侍帝王仪仗。还有你的小侄女,如今已会跑会跳会说话了。”
一年前,宫中遭遇行刺,他防卫不力,自尽谢罪。赵夫人受此刺激,精神恍惚,抱着幼女也于当夜投井了。
“二公子早先便是个好文墨不好拳脚的,如今随翰林学作诗文,已是小有才名。今年春闱将开,金榜题名,想是不难。”
他不信你就此失踪,不顾劝阻打点行囊一路相寻,后来再无音讯。年前边军剿灭一窝山匪,囤积的财物送回京中,有人说好像在其中看到赵家特有的玉佩。
“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好。”
赵信陵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慢慢拉开一个很轻的微笑。
“知道他们过得好,那就挺好的了。”
“……嗯。”
长孙仲书转过头,没有再看他脸上轻松的笑容和怀念的神色。
“你的那几个士兵和副将呢?还同你在一块儿吗?”
长孙仲书随口一问。
赵信陵一愣,笑容微敛去,语气转淡。
“他们都已经死了。”
长孙仲书没有问他们是怎么死的——或者说,是谁让他们死的,他将脸一侧,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已有些年头的酒葫芦上。
“能给我喝一口么?”
“这个?”
赵信陵又是一怔,连忙将酒葫芦往前送,递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缩回手。
“小皇子之前喝过草原上的酒么?”赵信陵问,“可别醉倒了才是。”
长孙仲书想了想,之前大婚的篝火宴上赫连渊也给他递过一杯酒,喝下去酸酸甜甜的,还有股果子的香味,自己也没觉得有多少醉意。
“当然,不过如此。”
长孙仲书一挥手,眉眼颇有自信之态。
赵信陵仍有点犹豫:“草原上的酒比云国烈多了,一口能抵臣以往一整杯。”
长孙仲书不动声色在心里比划了下,想着一杯酒也不多,以前在宫中也不是没有对月小酌的时候,遂自信风姿依旧。
“给我吧。”
一口下肚。
赵信陵看着仍保持仰头张口隔空接着酒液动作的长孙仲书,愈发忐忑不安,辛辣的酒香刺激着嗅觉,他却没顾得上细品这熟悉的味道。
“小皇子?您、您还好吗?”
“……赵信陵。”
长孙仲书动作迟缓地把酒葫芦放到地上,努力用已经开始涣散的目光分辨赵信陵脖子上的五颗头哪一颗才是本尊。
“你家酒杯,是拿司马光砸的缸做的吗?”
扑通一声,长孙仲书仰面摔在草地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最后看到的是顶着五颗头的赵信陵惊恐飞扑过来。
“小皇子快醒醒啊!您要是有事,臣……臣这三年可就白苟了!”
*
长孙仲书醒了。
鼻尖还扑盈着淡淡酒香,一睁眼,眼波里倒影一泓如血的残阳。
竟然一醉就睡到了傍晚。
长孙仲书撑起身子,搭在身上一件不属于他的外袍缓缓滑下,被遮挡住的凉风借机钻入怀中,吹散了因酒意与外衣围绕周身的温暖。
衣袍滑到手上,长孙仲书抬手捧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件眼熟的外袍究竟属于谁。
也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刚刚垫在自己后脑坚实又有弹性的触感是什么。
“醒了?”
赫连渊盘腿坐着,静静望着眼前坐在草地上还有些呆呆的背影。
大腿上还留着方才酣睡之人的余温,他叹出口气,放松着因被细软长发拂过而一瞬紧绷的肌肉。
长孙仲书回过头,眯着眼上下扫视着赫连渊的脸,又不敢确定地伸出手,试探地在他脸颊上左右摸摸。灵巧的指尖一触即离,划过肌肤,却似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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