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许老头很大方,剥开包装纸,用巧劲把奶糖掰成四瓣,强硬地塞到三人手里。
大家在这里苦了这么久,也就凭着一股心气儿撑着,才能撑到现在,现在尝点甜的,往后才更有动力撑下去。
许老头不希望他们这几个人再变少了。
捏着手心里那一小瓣奶糖,李老头哭笑不得,他们还不至于馋这点甜味。
但这是老许的好意,他们也不好再三拒绝,便把奶糖扔进嘴里。
奶香浓郁的奶糖,在嘴里停留了片刻,便化掉了,但那满嘴的香甜,却永远留在了他们心里。
以他们以前的身份,不是没吃过更好的东西,可今晚在这间屋子里就着月色分享奶糖,却是他们永生难忘的经历。
哪怕之后他们吃过再美味的东西,都比不上这一小块奶糖的滋味。
第一天讲解过各个零件的作用,第二天梁月泽就开始领着两个维修员一起安装拖拉机。
钟场长对他们的进度很满意,中午时又给几人加了个蛋。
“钟场长,你们农场的伙食也太好了吧。”吴石一边吃着煎蛋,一边感慨道。
钟场长哈哈一笑:“你们不嫌农场招待不周就行。”
就算每人一天两个鸡蛋,几天下来也不过二三十个鸡蛋,和拖拉机产生的效益相比,这点鸡蛋不算什么。
梁月泽语气自然地搭腔:“怎么会嫌弃,我们才来村里当知青没两个月,还养不了鸡鸭,想吃个鸡蛋鸭蛋都困难,可馋这一口了。”
就算农忙过去后,有空闲可以养鸡鸭,作为知青他们也不能养太多。
现在的现象就是,一户人家最多养三只鸡,三只鸡以内是社会主义,养四只鸡就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村里人哪敢为了养几只鸡而留下把柄,而且养鸡也很少全部都养母鸡,所以鸡蛋对大家来说,还是比较珍贵的东西。
知青比村里人就更谨慎了,据许修竹所知,在知青所里,一个人基本只敢养一只鸡。
也就农场是集体产业,可以大规模养鸡,钟国义才能这么大方请吃鸡蛋。
钟国义神情颇有些自豪:“你们喜欢吃就好。”
许修竹突然插话:“我们村书记前些日子跟我们说,可惜不能多养几只鸡,不然家里就每天都能吃上鸡蛋了。”
他的言语中,尽是对这事儿的遗憾。
钟国义顿时变了脸色,纷纷看向周围来吃饭的工人,见大家没注意到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他往许修竹的方向凑了一下,小声提醒道:“许知青,这可不兴说,咱们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就是最好的。”哪怕心里觉得不合理,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免得让人以为是在羡慕资本主义。
唉,老杨也真是的,竟然和别人说这种话,真是年纪大了,一点儿都不谨慎。
许修竹见钟场长神色变得严肃,当即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话不能说。”
梁月泽赶紧解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才来扶柳村没多久,不懂这里的规矩。”
吴石打圆场道:“梁知青和许知青他们不过才十七八岁,哪懂得这么多,指定是我杨叔嘴上不把门。”
书记若是知道有这么大一口锅压下来,怕是要大喊冤枉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紧张的氛围过去了,许修竹不解地问:“不过为什么不能说啊?”
钟国义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以后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这是要向资本主义靠拢的倾向,会被抓起来批斗的。”
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梁知青,在他看来,有一门维修的技术,以后前途肯定不错。
钟国义也是起了爱才之心,加上对对方的感激,才好意提醒。
他扒了一口饭定定心,见梁知青和许知青虽然及时认错,脸上却不以为然,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跟你们说,我们农场就接收了十几个犯了错误的知识分子,各个地方的人都有,都是在当地犯了错误,被下放到这里的。”
“前几年的时候,这些人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字,时不时被县里的红|卫兵拉去批斗,附近村子还有农场的人,在家里受了气,都可以随便来殴打欺负他们。”
“也就这两年过得好一些,红|卫兵的人不怎么来了,附近村子和农场的人也不敢再打骂,日子才好过一些。”
钟国义在三七农场干了十几年了,那些人下放到这里时,红|卫兵的势头正盛,他不敢管,只能把农场顾好。
后来红|卫兵来得少了,他才敢警告那些随意来农场打骂那些人的村民和工人,不准他们再肆意打骂住在牛棚里的人。
这里的牛棚,指的关押牛鬼蛇神的意思,会被下放到农场的人,正是阻碍国家发展的牛鬼蛇神。
住在牛棚里的人,从两年前开始,没有再出现新的自杀的人。
“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年轻人,可不能因此而毁了前程。”钟国义是真心实意地为两人考虑。
要不是指望梁知青能修好拖拉机,他才不会说出这番推心之言。
许修竹垂下眼睑,没让人看清他眼中的情绪,钟国义只以为他们是真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了,这才住了口。
许修竹没见过爷爷被批斗的场面,每次许老头被带走前,他都会被许老头强令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
但他知道,被批斗是极为痛苦的事情,爷爷每次被放回来,都会生病好几天,病好后又被拉去批斗,直到下放到外地。
在被批斗的情况下,还要被人肆意殴打谩骂。
怪不得爷爷这么健康的一个人,短短几年竟然就白了头发、身子也削瘦得不成样子。
怪不得昨晚上爷爷连咳嗽都要忍着,直到忍不住才咳两声。
怪不得昨晚爷爷一开始不肯让自己把脉,可想而知他的身子现在有多虚弱。
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到衣袖上,慢慢染湿了一小片。
“爷爷没事儿,这都是些小毛病,养养就好了。你可快别哭了,再哭可就要让梁知青笑话了。”许老头伸手拭了拭许修竹的眼角,语气轻松自然。
许修竹把脉的动作不变,泪珠也没停下,反而更加汹涌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才哑着嗓子道:“许大夫,你怕是忘了,我学把脉的功夫,是被你称赞过青出于蓝的,你的脉象我会把不准吗?”
他还记得,刚开始学医的时候,爷爷说过,看一个人有没有学中医的天赋,主要看他把脉辩证准不准。
他学把脉之后,许老头直呼老许家后继有人,高兴得跟北城的同行好友炫耀了好几次。
哪怕荒废了好几年,许修竹还是看出来了,爷爷的身体亏空得有多厉害。
若是他继续在这样的条件下生存,以爷爷的身体,撑不过三年。
可如今的他,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连给他吃一个鸡蛋,都要东躲西藏,才能偷渡到这里。
许老头一脸的不在乎:“爷爷这一辈子也活够了,见过乱世,也见过建国,在这里交了几个好友,如今还有一个好孙子在膝下承欢,没有什么遗憾了。”
许修竹知道,这只是爷爷为了安慰他而说的违心之言,怎么可能没有怨恨和遗憾呢。
在这一刻,他心中对许天冬的怨恨达到了极点。
若没有他的举报,爷爷怎么会沦落至此!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进城
梁月泽和许修竹回村的那天, 是钟国义亲自开着拖拉机把人送回来的。
虽然梁月泽说过能把拖拉机给修好,但真正看到拖拉机启动起来的那一刻,钟国义还是很激动。
面对这次的大功臣, 钟国义也没有吝啬, 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给梁月泽和许修竹送了一些鸡蛋猪油和菜干, 并决定亲自把人送回村。
当然, 他也是想在县里显摆显摆, 那两辆拖拉机就是农场的排面,去年其中一辆拖拉机坏了还修不好, 当时县里有不少人暗自笑话。
除此之外,吴石和王维修员也给梁月泽送了一些东西, 比如麦乳精和饼干等稀罕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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