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就对法律感兴趣,没打排球之前和朋友们说起梦想,陆景烛每次都说:“我长大以后想当律师。”
马启仁也知道他的这个梦想。
因为发现陆景烛的天赋找上门时,陆景烛第一次拒绝打排球的原因就是:我以后长大想当律师。
之后听说打排球可以挣钱才走上了职业排球的道路。
陆景烛是为了钱打排球也是马启仁对陆景烛喜欢不起来的原因。
他现在也说不上来对这臭小子有多喜欢。
经常被陆景烛气得头疼,高血压,担心哪一天又控制不住不住自己的脾气闯过。
想着赶紧去国队吧,换个人来管他,自己管不动了。
可现在录入通知拿在手里,他却总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看着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陆景烛从他手里抽走合同,翻动扉页。
“干嘛愁眉苦脸的,脂肪肝变大了?”
马启仁拧着眉头骂道:“你脂肪肝才变大了,想着你小子马上要滚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景烛笑笑没说话,正如马启仁说的,他是马上就要滚去首都了。
他一页页翻着合同,阅览着上面的条款。
白纸黑字,每一项写着的都是他的未来。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马启仁脑海中不断回忆起陆景烛在国队收拾球场的画面。
他在国队任职时因为不给关系户好脸色看,经常被排挤。
他一直厌恶这一现象,但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天差地别,他以为自己坚持就会改变现状,但是没有,最后因为不满关系户挤掉其他球员的名额递了辞呈,到S大教书当教练。
现在他的学生要进入国队了,年轻时候的他受排挤,难道和他脾气有三分相似的他的学生就不会吗?
会的。
当初陆景烛和曹汪池在休息室发生争执就是因为排挤。
因为看不惯陆景烛粗出茅庐耀眼的成绩,他的柜子里被放了虫子,陆景烛这才和人打起来。
事情不管是在网上还是线下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当时陆景烛先动的手,且那时候在国队检测期,按照规矩是要被国队直接开除以后不再被录用。
但马启仁说开除就把有人在陆景烛柜子里放虫子的事情报出去。
曹汪池当时正有广告代言在身,形象受损会被判定为违约。
曹汪池有亲戚在国队任职,几方协商,曹汪池的亲戚求爷爷告奶奶取得了陆景烛仅仅是停赛的结果。
排挤霸凌的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谁能保证陆景烛进国队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马启仁突然想到了陆景烛小时候。
小时候陆景烛每次训练结束都跟他哭,一双打排球的手臂满是砸伤,“老师,太疼了,我不想打了。”
孩童揪着身上的球服哇哇大哭,求着他道:
“老师,我真的不想打了。”
“太疼了。”
那一声啼哭仿佛跨越了时空。
陆景烛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按动中性笔,有力的笔锋在上面签下名字。
劲利的字体出现在签名栏,陆景……烛字刚写下一个火字旁,手中的笔却被突然打飞。
陆景烛瞪大眼睛。
黑色的中性笔飞出去落在地上,笔壳摔裂。
八年,养条狗都养出感情了。
更何况还是一个孩子。
在打飞笔的那一刻,马启仁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笔飞出去后他的神色懊恼,当即就想反悔,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与报复。
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可在对上陆景烛和小时候一样的眼睛,和他耳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耳洞时,有道声音告诉马启仁。
也许,够了。
就到这吧。
这孩子朽木不可雕,你就当这几年培养了一个废物,他没选上,放他走吧。
马启仁也比八年前老了,真的老了,和年轻时比多了心软,陆景烛对他的称呼也从老师变成了老头子,老头子的。
放以前,但凡再早个两三年他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真成老头子了,马启仁略有年迈的声音道:
“陆景烛,你自由了。”
陆景烛挣大眼睛,维持着签字的动作,嘴里发不出声音来。
国队对陆景烛来说不是一个好去处,马启仁起身,
“去读你喜欢的书吧。”
他没有把当初从陆景烛口袋里掉出来的某知名排球俱乐部的名片还给陆景烛。
不是一直想当律师吗?
当去吧。
他就当没教过陆景烛,以后陆景烛来不来看他也无所谓。
马启仁迈着步子离开,虽然年近五十,但他身子骨硬朗,平时也注重锻炼,路走的很快。
今天没什么事,他早点回家陪孙女,晚上再去公园逛一逛,看能不能再找到追风筝的孩子。
“老头子。”
陆景烛的低音从身后传来。
在马启仁即将走出排球场的那一刻道:
“我会继续打排球。”
马启仁脚步顿住。
陆景烛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他十一岁时向马启仁承诺好的,他会打排球到直到他打不动那天为止。
虽然他一开始并不喜欢排球,但不可否认,排球给了他一切。
金钱、声望、粉丝、荣誉……
甚至训练强悍的身体素质得以让他在泥石流中求生。
马启仁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
没有马启仁,没有陆景烛今天。
姐姐不会去学跳舞,姑姑不会开店,更不会有谢军的医药费。
什么都有了,得到一切后却违背誓言,那实在太过卑鄙了。
空荡的排球场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陆景烛挺拔的身躯下俯,头磕在地上一如当年,他眼含热泪,发自肺腑,
“感谢您这么多年的教诲。”
青葱成长,恩师难负。
“我一定会一直打下去。”
一直打到他身体打不动为止。
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带着队伍走进奥运赛场,直到完成寄托在他身上的梦想,在这之前他都会打下去。
哪怕他四十岁才能做律师又能怎么样。
人不应该因为年龄的改变束手束脚,更何况在他漫长的排球生涯中,他早已磨砺出了可以面对任何苦难的意志。
马启仁没想到他放陆景烛走,这小子还不走了。
他的眼睛也不免热了,他真是老了。
那张被拿走的排球俱乐部名片,兜兜转转,回到了陆景烛手里。
去波兰吧。
那边有更广阔的天地。
牢笼困不住飞鸟。
这一天期待陆景烛联系已久的波兰教练收到了遥远的海岸另一边的消息。
当初陆景烛和曹汪池发生争执,有人在陆景烛柜子里放虫子的消息在网络上不胫而走,掀起了轩然大波。
原本已经对曹汪池有逆反趋势的网络风向迅速全面倒戈。
关于陆景烛清白澄清贴不计其数。
得以清白,陆景烛倒也没多大反应,他忙着和波兰那年对接,暂时顾不上网上的那些舆论。
波兰那边关注陆景烛已久,虽然出国是场从头再来的硬仗,但俱乐部还是给出了不错的条件。
合同拟定需要时间,但训练表和作息时间三天内就给陆景烛发了过来。
当时陆景烛正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N市。
他这两天事情多,又是办签证手续又是被媒体围追堵截,再不回去谢鹊起就要走了。
此时离谢鹊起出国只剩两天,陆景烛归心似箭。
与此同时谢鹊起正在家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几天他看了不少片子,恶补了同性之前如何深度交流不会受伤的知识。
马上就要去留学,下一次和陆景烛再见是半年后。
半年,六个月,想想都难熬。
怎么着也得打一炮再走。
这几天分隔两地,他和陆景烛也在无时无刻联系,他知道陆景烛今天回N市,也知道对方高铁列车的到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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