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
“要是住这里,把你家钥匙给我,我去拿你的身份证。”我说。
我想他暂时不想回家,也没心情去我家,但这个旅馆他也会因为价格不想长住,最后他总要去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
他的笑容消失了。
“住这里吧。”我说,“我也想有个安静地方好好做舅舅给我的企划。家里太吵。”
他没说话。
半晌,他把自己的钥匙扔给我。
“你帮我拿身份证补一下登记吧。”他说,“还有,我妈把钥匙给你,你为什么不拿着?怕我生气?还是跟我生气?我要跟你道个歉吗?”
我爱听他口气越来越冲,夹了个小巧玲珑的饺子送到他嘴边,趁他张开嘴递了进去。
他咬住我的筷子头不放开。
“还没咬够?”我问。
他心虚地看了看我肩头,张嘴放过筷子,嚼着食物。
“没什么事。”我说,“我再帮你拿几件衣服过来。你还需要什么?”
“我不住这里。”他说。
“住我家?”
“不住。”
“换个旅馆?”
“换个屁。我有地方住。”
“什么?”我看着他,“你住姐姐家还是队长家?”
“别问了!我有地方住!”
“我能跟你一起住吗?”
“不能。”
“什么?”
我放下筷子等待他的解释。
他无奈地看着我:“行行行,我带你过去,真是明察秋毫,一点事都不放过。”
我重新吃饭,我不多问,结果顺我的意就行。想必在他心里我也是个控制狂,我们果然半斤八两。
吃完饭我们迅速撤离,我在出租车上迅速思考舅舅给的任务,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想,连个框架也没有,更别说成型的计划和文档,我清楚自己大难临头。
一进公司舅舅就点名我去办公室要初步企划,我硬着头皮一知半解地乱编,舅舅面色铁青说:“你走吧,明天也不用来,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种能考上TOP大学的天之骄子。”
我自知理亏,听舅舅各种人身攻击,他骂了半个钟头才消气,警告我下班前必须把企划做出来。一整天我饭也不敢吃,舅舅的秘书偷偷拿来许多以往案例给我参考,我不是核算成本就是比较案例,为各种数字和分析焦头烂额,我怀念降幂公式、化学反应式、物理定律和空间辅助线,怀念作文模板和文科题库,怀念一切我力所能及的死知识,舅舅不时来看我的进度,笑声比针头还尖,我连电话也不敢接。舅舅倒是接了一个妈妈的电话,故意站在我旁边说:“你儿子到底会做什么?他能做好什么?你问他吃没吃饭?他怎么还没饿死?”
秘书偷偷塞给我一个面包,我忙着赶进度没挤出时间吃。
最大的问题是困,这几天我没怎么睡觉。连日忙碌,我的高考生物钟没怎么调整,一两天的少觉状态还能撑,今天似乎达到极限,我只想睡觉。但我不会对舅舅要求休息,在我、在妈妈、在舅舅看来,没把规定的任务做完就是大错,睡觉简直是狡辩。困意席卷全身,咖啡不顶用,我在休闲区的冰柜里拿了两罐功能饮料,总算提了神。
倒是挤了时间看他发来的消息,就两条。
第一条在傍晚,他说他回家拿两个人的身份证去旅馆补了登记,叫我不用担心。
第二条发了个地点,说等我吃晚饭。
拿身份证?他的钥匙不是在我手里吗?
也许在什么地方藏了备用的。重要的是他既回了他家也去了我家,回他家免不了对着一室寂静发呆,回我家免不了和两个小孩打打闹闹,我早上还想让他避免的事情,如此简单的事情,我一样也没做到。我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事实却是我忙起来就忘了。我想他一定从妈妈那边听到我的“惨状”才决定自己拿身份证,他也许正担心我一天没吃饭。
我们今后的生活就靠他的体谅和高情商维持吗?我的作用在哪里?折飞机?说无关痛痒的“我爱你”?这就是我两把刷子的“传统艺能?”
可我必须完成眼前的任务,今后还有学业,还有工作,我一旦集中精力就很难顾虑其他。
我将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上,继续写企划。
夜深人静,我终于从一堆纸张中抬起头,舅舅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还在等我。
其实这几天舅舅也没怎么休息。
我连忙整理草案,他走来看了几眼,一声嗤笑。
“今晚继续想,明天继续改。”舅舅说。
“谢谢舅舅。”我说。
我没急着走,先给妈妈打了电话,她早就习惯舅舅的作风,只问我晚上回不回去,用不用保姆准备饭。我还在考虑如何拒绝,她说:“不回来?那我让保姆睡觉了。”
我讪讪说不出话,妈妈一声嗤笑,和舅舅的笑声差不多,她把电话挂了。
我想我绝对不能学会这种笑声,太气人了。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备忘录模板,我开始写今后每天要做的事:
1.问他在做什么,一次。
2.告诉他自己在做什么,一次。
3.问他中午/晚上吃了什么,一次。
我想了想,又添了一些:
4.给妈妈发条短信。
5.看阿姨的朋友圈。一周至少联系一次(微信或电话)。
6.给舅舅打电话,一周一次。
我想不出其他的。我只有机械的思维,死板不知变通,没有高明的做法。但我至少要主动些,主动把他的情绪和注意引向我,不管是好是坏,这样我们才能像一根U型管,看似独立始终交融,还能平衡。
我检查两遍。没什么能改的。
可能真正的感情起于“担心”和“挂念”,变成“看管”和“束缚”,只是程度有不同,有人拿风筝线牵着,有人拿绳子牵着,前者一阵风就吹丢,后者太过蛮横粗暴。谁的绳子粗细正好、力度适中?绳子就是绳子,不可能让人一直舒服。但我想总有一些途径,让它的用处是渡山渡海,而不是勒着自己上吊。
我揉了揉眼睛,下楼准备叫车,没想到他就坐在公司门外。
舅舅公司所在区域高新大楼林立,过了晚十点还有不少楼层切片一样亮着灯,街面却没几个人,偶尔有车辆经过,就连路灯也比别处冷清。他坐在门口台阶上,身边放了个袋子,他的后背瘦得近乎干瘪。
我握了握手里的手机,捏住那张无形的备忘录。
“你终于出来了?”他回过头,脸是疲倦的,眼里的光和笑也是疲倦的。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问你妈。”他拎起手里的袋子,“你看你,忙起来连饭也不知道吃。我知道给你发消息没用,等呗。”
“你吃了吗?”我问。
“我又不是。”他打开袋子,里边有三个塑料盒,还有一瓶水和一个面包,他把面包递给我,“我吃过了,你先吃一口。”
我想马上在备忘录添上一条:如果他没吃饭,给他送饭。
当然要加个括号:时间允许。
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坐在他旁边撕开袋子咬了一口,他在一旁看着我笑。
“笑什么?”
“你吃什么都慢条斯理的。”
“我吃饭很快。”
“但看上去慢条斯理的。”
被人盯着嚼东西到底怪异,我把面包递过去问:“你尝一口吗?”
他咬了一口,我继续咬,不知怎么,眼前冷清的街满是面包的甜味,像面包做的。
我又喂了他一口,这次他只咬了一小口。他正在叫车。
“我们等一下去哪里?”我问,他的目的地定位离我家他家不算远,街道名字我知道,不常去。
“去了就知道了。”他没多说,一路上我困他也困,靠在一起睡着了,最后被司机叫醒。
一个看上去挺高档的小区,有点眼熟。小区的保安和他很熟,看了我几眼,挥手让我们进去,我看着楼层高度,终于想起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小区:我准备带他殉情的那个雨天,他把他的人生走了一圈,其中就有这个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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