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他生得不像,性情倒是相近。”
这天聊不动了。
他要能像,那才问题大了。
好在宁云也没指望他搭腔。
“其实我父亲,也非生来冷血。年轻时候,他与伯父最是亲厚,甚至亲自允诺,兄长当为太子,他要替兄长守一辈子国门。”
“时过境迁,血肉亲情,究竟坏于何人?
是周太后?还是我外祖?”
他自顾自摇了摇头,也在顾悄身旁坐下。
“都不是,琰之。
说到底还是权力的诱惑太大,经年累月寸寸啮蚀,才叫他成为现在的模样。”
分析得挺到位的,顾悄点头。
“我与宁霖一起长大。
父亲即位后,看他的眼神变化,我亦看在眼中。
最开始,他是有意培养宁霖的。
但周太后想要除掉宁霖,而陈家又一心想要扶我,渐渐耳旁风吹多了,父皇动摇了。
九年,淮河决堤,死者数十万,他以宁霖不仁趁机夺他太子储位。
十五年,愍王党妄议国是,他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又将其贬戍漳州。
十九年,太子之位久悬,孤几个兄弟蠢蠢欲动,四处结党。
甚至将手伸到举业,大宁最大的一起乡试舞弊案事发。
涉事的两个皇子一个被贬琼州,一个被贬柳州。
陈家趁势,将孤拱作太子。
不久,漳州之事爆发。
南方二王借番邦自立,我外祖故意将火引到宁霖头上。
兼之朝堂三分。
云鹤声望足以号令大半个儒林,中间党观望游离,能得父亲任用的,不足三分之一。
他终是起了杀心。
我也想过保下宁霖。
可惜那时我人微力薄,左右不了父皇,也左右不了陈家。
宁霖自缢前,托孤于我,求我保他妻儿一命。
我穷途末路,只想出一个装病的法子。
伯父的怪病,我侍奉御前,也知一二。
约莫是装得甚像,叫父亲后怕报应不爽,终是将云氏诛十族的极刑改为女眷稚子免死流放。”
原来这位竟是妹妹不留名的救命恩人。
失敬失敬。
顾劳斯看宁云的神情顿时诚挚了几分。
“那殿下又是怎么从假病变成了真病?”
第131章
自是因他坏了周太后的事。
宁云强笑着敲了他脑壳一下。
“因为孤干扰太医院脉案, 这才叫周太后钻了空子,把假的做成了真的。”
好嘛,就说神宗多疑似鬼的秉性, 怎么会保不住自己的心头肉。
原来这里还有这一出。
“这毒霸道, 我昏沉数年, 有许多遗憾未平。
赵沧州与我有旧, 这次本想借治水之机, 替他正名。
没想到他后人刚烈,竟以死相逼。
赵随风倒是将人心揣摩得通透。
民乱一起,程先所作所为, 外祖再也无法替他瞒下, 即便他是奉旨行事, 也首当其冲要被推出来顶罪。
既然他已在铜墙铁壁上撕开口子, 我又岂能叫他枉死……
两省之事,我已有对策。”
宁云轻轻将头靠上古拙斑驳的塔壁。
他眯着眼望向黄云滚滚的长天, 语气怅惘又低落。
“原不该与你说这些,只是宁霖一脉,唯剩你和谢家小子。
相比之下, 你我更为投缘。
此行我若身死,南直隶众人与明孝卫,任你差遣。
兄长所求,不过是他日若你身处高位,便是看在我这个便宜兄长的份上……
也要与我父皇和陈家……
手下留情。”
不, 我是良民,没打算造反。
顾劳斯就差把惊悚写在了脸上。
宁云从袖袋取出一方螭龙盘云纽印章, 轻轻扔进顾悄怀里。
“按理,你该叫我一声王叔。皇爷爷亲敕的皇太子印, 这般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
好……好烫手。
顾劳斯立马双手恭送回去。
“这是常印,大印可凭常印……”
这话怎么听上去那么像遗嘱???
咱没律师公证,作不得数的哈!
顾劳斯赶忙摇手,爬起来就走。
“不了不了,我想起来苏朗路上逮了一只野鸭,这会汤该熬好了……”
开玩笑,你老宁家的章,关我老顾家嘛事?!
“塔上风大,不可贪凉!
悄甚柔弱,还是下去喊指挥使大人来搀你吧!”
塔峰之上,江风依旧。
宁云瞧着他仓促惊惶的背影,低低笑了起来。
“不知谢大人口中的这支天外之火,最终能将大宁带到何处。
我甚是期待,可惜……”
他按上剧痛的胸腹,忍下喉头腥甜。
左右他是无缘得见了。
……
寺庙不可见荤腥,野鸭自然是胡扯的。
寺庙亦不可见血,赵随风的后事,还得在城中另找地方操办。
顾劳斯下了塔,明孝卫已经放了胡十三。
青年浑浑噩噩,眼见着指望不上,好在他手下还有个经事的老管事。
寻了城中胡家字号的铺子,紧赶慢赶着操持丧事。
定棺材、裁寿衣,找好扶灵回乡的船队。
他来得低调,走得也悄无声息。
来送他一程的,只有陆鲲和玉奴。
一个倾慕之情不敢宣之于口,就再无机会。
一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倒是在寂静的灵堂,哭得真心实意。
汪惊蛰见惯生死,不以为意。
“这世道,人命本就不值钱,要我说他这般死,才叫死得其所。”
几个小的做不到她那样冷情。
送行那日,还是被江风刮红了眼眶。
赵随风虽死,他的诅咒却一一全都应验。
马报当夜,洪峰就紧随而至。
即便做了部署,两岸依旧人心惶惶。
黑暗无形中加剧了未知的恐惧。
不少转移的乡民,被流言蛊惑,纷纷逆水而上。
再往后几日,水则又高了几寸。
原本向晴的天气,如同感受到人间阴郁,再度绵绵密密下起雨来。
三省交界处,流民越涌越多。
原本只是听说江西、湖广有米有粮,又不限垦田。
十年九荒的乡民,一喊十十喊百,不过是想跑过去讨个生计。
可军卫府兵暴力驱逐,一见血就叫讨生计变成了民乱。
而民乱一起,不止流民,本地被盘剥已久的乡民们也跟着反了。
外间虽然盛传“湖广熟,天下足”,但没人知道,两湖种粮的,深受苛捐杂税与繁重徭役之苦,每年收成除去一户青壮劳力的口粮,几乎要全部上交,此外,凡能负重一担者,农闲及汛期,还要无偿替朝廷修建堤坝、填湖垦地。
洞庭、鄱阳,以及汉、湘、资、澧、沅诸水,处处有他们劳作的痕迹,却没有一分田属于他们,新垦的田亩悉数归了贪官污吏和乡绅豪强。
可以说,自程先主政地方起,他们也再没有饱腹的一日。
无休止的劳作和饥饿消耗着他们的身体,蚕食着他们的精神。
好似大宁开国数十年的温饱富庶只是一梦,他们又回到了前朝乱世朝不保夕的黑暗时光。
以至于流民与本地佃户一碰头,逃荒的竟比旱涝保收的还壮硕一些。
流民们默了,递过锄头铁锹:兄弟,别说了,一起干革·命吧。
有了本地几十万人众临时入伙,这小范围民乱,终是成了另一场声势浩荡的起义。
领头的似是有几分文化,甚至打出了“诛奸邪、清君侧”的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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