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不断在退。
他在丈量这所谓“天地”的边界。每一步踏出,周身那淡青色的木灵光晕便如水纹般扩散开去,静谧地融入四周。
木灵让傅云听见喧闹。万千呼吸、心跳、低语、潜藏的欲望……远处群山连绵、山石作响,近处草木簌簌、嫩芽破土……
天地亘古,山川永固,谢昀的天地剑意难道永恒?
不。
沧海会成桑田,高山会化深谷,星辰亦有陨落。
傅云突然停步,后退的身影骤然定住,如钉入岩石,再不动摇。
仙台数步外的弟子见傅云忽然站稳了,惊诧地张了张嘴。高台上长老抬了眼,杯中茶水忽然一晃。
楚无春垂落的双目睁开,再度锁住傅云的背影。
风声、惊呼、天地震慑……都停了,至少在傅云听来很平静。
傅云周身木灵在生长,潜入天地,润物无声。
台上台下、天上地下,尽皆远去。
此时此刻,唯有手中此剑。
在这天地之中、苍生之间,好像有一阵清风吹过梢头,所有人都听见了细密的簌簌声。
他们愕然地循声望去。
哗啦,哗啦——
离仙台最近的山峰中,千丈万亩林木枝叶翻卷,如起波涛。有人立刻放远神识,他看见花谢,叶落,繁荣顷刻化为萧瑟。
万物寂灭。
弟子噤声一刻。
视线转回仙台,傅云手中枝条却没有枯萎,上方一点花苞绽放,无端叫看见的人心头一跳。
弟子懵懂无知,长老却见多识广。高台上一长老稍稍睁大了眼,朝前倾身。“那是……”
与此同时傅云斩下此剑。
极尽简洁的一招,抬手,刺出。
远处山林由极致死寂,骤然绚烂!春色漫山遍野,百花齐放,草木疯长,生命之力浓郁到极致。
死生枯荣,在傅云简单的一刺中完成轮回。
“剑意化形,生死轮转!”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撞到了身前矮几,茶水淋漓泼洒他却不顾。
傅云那一剑后,苍穹之上,乌云竟然散开。
地脉震动停歇,风声骤止。
这时候哪怕不懂剑的人也意识到,傅云的剑意……胜过了谢昀?
而傅云手中枝条上萦绕的木灵,被突现的剑意涤荡,化作一股更超然的意志。
“此剑……此剑有圣意!”
太上长老感悟天机,倏地,喃喃道:“天地亦有衰亡,亦然畏惧生死,因此,生死法则在天地道则之上——”
所以只论剑意,傅云胜谢昀!
圣意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位长老心头炸响。高位者直视那枝条,开始倒推那一剑为何会有会有圣意。
因果太重,参悟不透。
此刻,那圣意随剑光流淌,映照出傅云的眉眼。
眉似远山,瞳中流云,他仰头,天边浓云正在消散。
谢昀那浩荡磅礴、引动地脉的剑势,也同时在这圣意面前散开,非是力不如,而是意已逊。
谢昀借天地,傅云以生死破之。
——我闻天地亦有死。
天光清冷如银河,倾泻而下,云间缝隙像是一只眼睛,向这纷扰红尘、用血堆就的红尘,投下悲悯又无情的一瞥。
天不开眼,我斩出天目。
“这一剑,名为谢春秋。”傅云收剑。
谢天地,为我一瞬死生。
浮空仙台,鸦雀无声。上万道目光,呆滞地仰望着那持“枝”而立、沐浴在清冷天光中的清瘦身影。
圣意雏形,枯枝生华,剑开云眼。那引动生死的剑意引来清风,掠过谢昀脖颈,带起他发丝。
傅云周身的木灵掠过谢昀脖颈,傅云斩出的天光淋了谢昀一身,傅云的眼中并无谢昀。
傅云越过谢昀,投向更高、更远的,云开雾散后那片无垠的青冥。
天光煌煌,映照着仙台上姿态迥异的两人,也映照着台下无数张震撼、敬畏、狂热、算计的苍白面孔。
谢昀只看傅云。
他的眼瞳缓缓睁大,到了极致的程度,并非目眦欲裂,反而像是……激烈的喜悦。他竟然破出一个无声的大笑。
“好!”
太一宗一位长老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连声喝彩。但没有人嘲笑他失态。
任何人目睹方才那超越常识、直指圣道的一剑,心神激荡下都难以维持平静。
“年未半百,竟悟圣意雏形!” 另一位长老喃喃,“再给他五十年……或许更短,我太一宗或将再出一位圣尊。”
太一长老心神激荡,别宗长老面色僵硬。
他们不知道,太一的新圣者早就出现了,自己旁边就坐着一位准圣尊。
楚无春其实还没有渡完圣劫。
他在太一之外挨过第一轮雷云,气息有所削弱,加上他遮掩自身因果,因此除非化神大能,太一还没有知道他离成圣只差半步。
只差从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那双沉稳沉定、曾斩千人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立刻察觉,迅疾地将手隐入宽大的袍袖之下,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杯,试图掩饰瞬间的失态。他将要叛宗,不能让人发现他对傅云太过关注。
可杯中茶汤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的心也在晃荡。
圣意。
谁都以为,这是傅云在本次比斗中,在生死之间悟出来的圣意,但楚无春知道不是。
傅云是在杀人皇时有了剑心。
楚无春与傅云气运相连,此时此刻,他领悟傅云剑意中的爱恨,忽然懂了傅云那时的想法。
傅云的剑意,确实是生死——是杀仙神,渡众生。
明悟和悸动,流淌到楚无春心中,洗刷他心境。
由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是一把剑,剑是无论善恶正邪的,握在谁手中,就为谁出剑。现在,他爱的那一人爱万人,所以他不能不受感染。
他与傅云同悟圣意。
台下,弟子们的哗然尚未平息,天际忽有重云压城。
威压如山岳倾塌,半数弟子脸色煞白,修为稍浅的已瘫坐在地。
“快看天上!好黑的云——又有劫云聚过来了!”
“难道谢昀还有后手?可他的剑意已经输了啊。”
“不……不对!这劫云威压比刚才大一倍不止,而且,它不是冲擂台去的……”
太一长老愣了愣,收起快要笑僵的脸,猛地看向楚无春。
楚无春睁开双眼,眸中未尽剑意与明悟交错,他看向劫云,竟无半分惧色。
“是我的圣劫。”
太上长老急道:“圣劫汹汹,台下的小子们怕顶不住,剑尊不若去剑峰渡劫……”
“它只是吓人,劈不下来。”楚无春说完,不管长老是何表情,直接御剑而下,掠去擂台!
如陨星坠地,却在触及擂台的前一刹,轻巧如羽毛般悬停。楚无春身影显现,就落在傅云面前三步之处。
劫云随他而动,沉沉笼罩仙台上空,雷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
他无视了身旁的谢昀,只深深看傅云。
那里面有他刚刚顿悟的、源于红尘众生的圣意,有激赏、感念、悔愧,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最终都沉落在掌心捧出的那柄螭龙剑。
楚无春双手极稳,捧出赛前承诺的赠礼:“螭龙剑,当归与你。”
这还不够。他并指如剑,凌空向观礼席外一株千年古松斩去。虬枝应声而断,尚未落地,已被摄入手中。
剑气吞吐,木屑纷飞,一具古朴剑鞘转瞬成型。他手托此鞘,递至傅云面前。
他手托剑鞘,递到傅云面前。
"傅云,"他唤他名字,如同三十年前在拜师典上那般,只是再无冷硬,唯余沉静,"你剑心已成。当年妄断,是我之过。"
傅云接过剑鞘。
入手暖润,隐有松香,在靠近吞口处,楚无春刻下一个字,铁画银钩,深入木髓,却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剑诀、警语或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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