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将乞丐护在身后,主动战战兢兢地回话,“大……大人……我们是城北的乞丐,听说……这里有钱人多……所以寻过来乞讨。”
礼部衙门位于千步廊东列,户部南边,千步廊两侧虽列五府六部,但外围临街的地方商铺不少,是官民交汇的热闹去处,宋亭舟远远便望见了他家马车停在一家古玩铺子前面,铺子里一道身形清丽柔韧的哥儿踏步出来,下意识抬眼对上了宋亭舟的眸子。
孟晚微微一笑,用手中新买的象牙折扇点了点马车,示意在车上等他。
宋亭舟冷冽的目光温和一瞬,轻轻颔首,幅度不大,也不知道孟晚看没看见,宋亭舟目送他进了车厢,这才将视线收回来,淡淡地对乞丐说道:“既如此便速速离去吧?”
老人一愣,也不敢多问,忙拖拽着老乞丐离开这里。
剩下江彦等人一边庆幸宋亭舟没有再追问方孺山的事,一边又是骑虎难下不知该不该继续闹下去。
聚众闹事讲究个一鼓作气,火候全靠一股子冲劲支撑,若途中稍有顿挫,势头一泄,则众心涣散,再难复振。
江彦他们此时的情形便处于这种泄了一半气的尴尬境地,可守在这里风吹日晒半天了,若是不问个明白好似又像白来一趟。
江彦缓缓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拱起手问面前的众多考官,“学生苏州府景桓书院江彦,亦是此届会元,骤然殿试落榜,听闻是因学生的时务策不得帝心,斗胆前来向诸位大人问个明白。”
可能是方孺山的事对苏州府学子打击太大,他这会儿语气较之一开始时,温和了不知多少。
他不再针锋相对,不代表其他南地学子肯咽下这口气。
“学生们听闻是有朝中重臣主张均田令,此人也在主考官之列,这才左右了圣上的心思,罢黜我等。”说话的是会试第二,板上钉钉的一甲,最次也是二甲前十,他说话间眼睛死盯着宋亭舟,就差指着鼻子骂宋亭舟是奸佞之臣了。
冉大人面露可惜,这个会试第二文章做得明明条分缕析,言必有据,还以为是个可造之才,没想到如此沉不住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出狂言,直指主考大臣。
宋亭舟神色未变,“科举取士,乃是圣上亲掌,以文章定优劣,以德性衡去留。”
他平静地看向那说话的考生,“会试第二,扬州府程万里,你的文章我看过,均田当审利弊疏,虽意在济贫抑兼并,然丈量繁难,授田扰民、赋役紊乱,徒动国本,不若澄吏治、轻赋役以安民?”
程万里面色自傲,“正是学生所作,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如冉大人评判那样,其实程万里的文章做得不错,引经据典,字字珠玑。
但他问出这句话之后,亲眼见到宋亭舟眼底流露出几分讥诮,羞愤难当,口不择言道:“学生拙作既入不了大人的眼,不知大人又有何见解!”
对朝廷命官如此出言不逊,便有刑部的官员想上前喝斥,却被宋亭舟拦住,他官袍上绣着的锦鸡羽毛艳丽,象征着文采和威仪,然而文雅从不代表实干,做官也不是光靠一手好文章。
“丈量之难,较之百姓难以果腹之困,孰难?授田之扰,比之佃户纳租之辛,孰苦?你笔下辞理明切,看似有理有据,又是否亲至田畴,体佣耕之苦?”
不和你们掰开揉碎说明,你们便不知其中道理吗?
“学生……学生……”程万里一腔热流直冲面颊,面皮涨得通红,被质问得说不出来话了。
宋亭舟本可以不搭理这些考生,直接走开,眼下不会有人敢拦,可他挺着如松似柏的后脊,眼神黑沉沉地扫过面前被罢黜的考生们,哪怕没有故意施压,也带着让人心神一凛的压迫感,让这些考生不自觉警醒起来,凝神倾听。
“本官便是乡野出身,从未听过哪个村子有荒田而不耕,若有懒汉宁可饿死不种,自然有其他人想种。再来佃户也是普通百姓,并不低贱,不该被乡绅地主层层剥削,终其一生连温饱也难。田产是百姓的命,天下何人能离开粮食?你们该了解的是怎么解决那些麻烦,而不是投机取巧,认为一成不变才是好,会读书的进士太多了,皇上现在要用的是肯脚踏实地做实事的人,本官这样说,你们可懂自己是为何落榜的了?”
程万里等想辩驳他们没错,可却不知该如何去辩,内心深处有道声音在拉扯他们,宋大人说的才是对的。
冉大人等宋亭舟说完不免也感叹一声,“为臣者,本该协理阴阳,上承天子,下抚黎民,如此才称得上的一句官。你们该扪心自问,是图个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还是要躬身入局、为一方百姓谋福祉?”
人群里霎时静了静,来的都是一群热血青年,接连被两位大人质问和点拨,心中的迷茫与不甘如被晨雾驱散,渐渐清明起来。
是啊,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所求究竟为何?难道仅仅是那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风光?还是为了能在朝堂之上,为黎民百姓发出一声呼喊,做一些实事?
方才的羞愤与难堪,此刻竟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反思,想起了自己在时务策中写下的那些看似宏远却略显空泛的论调,垂眸盯着锦靴上的金丝云纹,矜傲的眉眼染上几分局促。
宋亭舟见他们神色变幻,知他们心中已然有所触动,便不再多言,转身对冉大人等人略一颔首:“诸位大人,时辰不早了,我等也该回府了。”
众人相继告退,宋亭舟临走前背对着江彦等人,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而清晰的话语:“若真心向学,何惧从头再来;若心系苍生,何处不可安身立命,三年后,再来回我今日之问吧。”
琼林宴也叫恩荣宴,第一批走的自然是考官们,接下来便是新科进士,同样人数不少,礼部门前的人员众多,一时半会都散不开。
孟晚坐在马车里玩扇子,听外面蚩羽说了句“大人”,便知道是宋亭舟回来了,旋即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宋亭舟着一袭绯袍进来,尚未坐定,便先将头上的乌纱帽给摘了。
“搞定那些落榜的考生了?”孟晚放下折扇,把他的乌纱帽抱到自己怀里,扣着上面的玉珠玩。
宋亭舟挨着孟晚坐下,左臂横在他身后,将他半圈入怀里,“年轻气盛,尚未被世家凉薄伪善的风气所侵腐,可雕琢一二。冉大人已经起了爱才之心,苏州会元江彦,极可能被他收入门下。”
“哈哈。”孟晚似笑非笑地说:“冉大人怎么看见哪个都想收?是不是看江彦长得俊?”
宋亭舟闻言,本来松弛的眉头顿时皱成一团,“俊?”
不过是白了一点罢了,手无缚鸡之力,个头还不如晚儿高。
空气中似乎飘散出一点淡淡的酸,孟晚心里的雷达滴滴作响,立即熟练地岔开了话题,“听说卢溯中了二甲,他在琼林宴可单独找你说话了?”
宋亭舟冷着脸捏了他鼻尖一下,“只说了两句,明天他和其余几位岭南学子会一同上门拜访。”
卢溯一行三人,考中两人,还都混上了二甲。若不是被罢黜的南地学子太多,他二人顶多考个同进士。考前是要避嫌,如今都考完了理当上门拜访,除了他们之外,其余考上进士的和落了榜的都约好了要一起上门拜访宋亭舟。
“那等回家后我叫桂诚叮嘱看门小厮,明早若是他们来了也不必等着,直接叫进来。”
蚩羽驾着马车又走了两条街,在一条隐蔽的小巷外勒停了马匹,“夫郎,方庄头在这儿等着呢。”
刚才带着老乞丐走的老人凑到马车前,老乞丐则是在巷子里捧着他的碗。
方庄头气质一变,沧桑的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感慨,眼眶汪着泪,声音哽咽难忍,“夫郎,原来我们老爷真的还有人记得,他没白死,他死的……值吗?”
方孺山早就死了,死在那条入京的路上,苏州的士族怎么会让他有机会被三司审讯呢?苏州府布政司怎么会让他有辩驳的机会?不要小瞧这些土皇帝在当地一手遮天的本事,便是皇上派下巡抚御史来他们也敢整治,当时远赴昌平的王瓒就是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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